林梓馨是在一堆旧杯子后面看见那盏灯的。灯是奶油白的，短短的直杆撑着圆锥形灯罩，表面有一点磨痕。摊主把它搁在矮桌最里面，电线盘在底座旁，前头挡着三只高矮不齐的玻璃杯。她停下来，陈诚还往前走了两步，发现身边没了人，才提着空布袋回来。“你看这个。”她指了指桌里。他先看见杯子，问她要哪一只。她把他的袖口往旁边拉了拉。“再往后。奶油白的。”
社区门口的小广场周末有人摆旧物摊。两人本来只是出来散步，带布袋是打算回去时买点菜。陈诚蹲下来，视线总算越过杯口。“你想放哪里？”林梓馨说放他们那张小书桌上。客厅的顶灯够亮，晚上她坐在桌边看书，陈诚躺在旁边的沙发上，总要把手臂盖在眼睛上。他说自己这样也能睡，她试过一次，胳膊举得酸，还不如起来。
摊主是个戴眼镜的阿姨，听见他们说灯，把桌前的杯子挪开，抱着灯放到了外沿。林梓馨没有马上接，先问能不能亮。阿姨从桌下取出插线板，当着他们的面接好，按了一下底座上的开关。白色灯罩下面亮起一圈暖光，日头照着，看不太分明。陈诚弯腰挡了一点光，林梓馨也凑过去。两个人的脑袋差点碰上，她笑着让他别抢地方。
灯罩固定在短杆上，底座是圆的。陈诚托着底座，请阿姨轻轻扶了一下灯杆，看看有没有松动。他还看了电线和插头，外皮完好，插头没有发黑。阿姨说灯用了几年，孩子换了张大书桌，买了另一盏，这个便闲下来。林梓馨问磨痕那里是不是裂了，阿姨用手指沿着边缘转给她看，那里只是蹭了一道痕。“介意这个就别买，回去越看越不高兴。”她倒说得直接。
林梓馨摸了摸自己的帆布包扣子。扣子上的颜色也掉了一块，她用了挺久，到今天还没换。“你觉得这个很明显吗？”陈诚伸手比了比那点磨痕。她退后半步看了看，又凑近。“刚才你不挡着，我可能还没看见。”阿姨笑着把灯转回来。“痕在外头，不影响里面。你们想好了再拿。”
价钱不算贵。林梓馨问能不能少一点，阿姨看着她伸出的两根手指，摇头笑，说只少一个。她还在想要不要再商量，陈诚已经把空布袋撑开了。林梓馨用膝盖轻轻碰了他一下。“你这样，人家看出来我们想买了。”阿姨在桌对面笑得更响。陈诚把布袋放下来，配合地退了半步，手却还搭在灯旁，怕过路的人挤到。
她看中这盏灯，还有个小缘故。以前住的宿舍里，她的床在靠过道的位置，晚上别人都睡了，她只好把书挪到床沿借一点光。陈诚听她讲过，却没见过她那时候用的灯，问是不是也长这样。“那个是夹在床头的，塑料的，特别轻。”她拿手比了一下，“夹子有一次掉下来，把我吓醒了。”陈诚问她是不是看着书就睡着了，她承认得很快，说第二天还以为自己把那一页看完了。他笑着点头，这件事他倒见过，书翻了很久，他一问里面写什么，她又得往回翻。
她最后还是按阿姨说的价付了钱。灯断了电，罩子晾了一会儿，阿姨找来几张旧报纸垫住底座，电线松松盘好，一并放进他们的布袋。陈诚拎起来试了试，灯罩没有碰到袋口。他让林梓馨从另一边看一眼，袋底没有歪，两人才谢过阿姨。走出几步，林梓馨回头又看了看那张矮桌，空出来的位置已经摆上一只蓝花碗。
广场边有个卖豆沙烧饼的小窗口。林梓馨走过去，隔着玻璃看师傅把刚出炉的一盘端上架。她想买两个，又怕买完才发现里面烫得咬不动。陈诚说先买，带回家吃也行。她看了看他手里的灯。“那菜呢？”他们的布袋已经装不下菜了。他问她想吃什么，她说还没想好。他点头，“那先把灯送回去，想好了再下来。”
窗口旁有一张窄台，师傅让他们在上面等一会儿，刚出炉的烧饼还有些热。林梓馨隔着玻璃看托盘里的一排圆烧饼，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。陈诚在一旁替她看着灯，袋子放在两脚之间，手一直扶着提带。她拍好把手机收起来，说拿着暖手正好。他提醒她别把袋口捏紧，皮会软。她听了，把准备去接袋子的手放低，改为托着袋底。
两个烧饼装进一只牛皮纸袋，袋口敞着。她一路托着袋底，不让它在走路时晃来晃去。陈诚左手提灯，右手空着，她把纸袋塞过去，请他替自己拿一下。腾出手之后，她站在路边把滑到手腕的袖子挽上去，又接回烧饼。他看着她折好两边袖口，忽然说下午好像凉了一些。她伸手摸了摸他露着的小臂，问他冷不冷。“我刚才拎着灯，有点热。”
回家先把灯放在餐桌上，烧饼另搁一边。林梓馨拿了块干净软布，擦灯罩外面的灰。陈诚去洗手，出来时她正举着那点磨痕看。他问她后悔了没有，她把灯放下，朝他摇头。“我在想贴个小东西，会不会更明显。”他看了半天，说多半会。她也这么觉得，便收起了找贴纸的念头。软布从底座边擦过去，留下的灰比她想的多，她换了干净的一面。
陈诚把报纸叠好，没有急着收进柜子。他们还不知道灯摆在哪儿合适，万一要挪出去，报纸还能垫着。林梓馨把书桌上的几本书搬到椅子上，空出左边那一块，又把笔筒推近窗边。陈诚抱着灯进来，停在门口问是不是这里。她站在客厅书桌前两手叉腰，看了看自己刚腾出的地方。“先放下来。”灯落在桌面上，底座比她记忆里大一点，正好压住原先放书的位置。
她先把椅子上的书抱到旁边的小凳上，才拉开椅子坐下，摊开一本书试了试。灯罩在视线边上，伸手翻页不会碰到，可笔筒又被挡住了。陈诚站在她身后，把笔筒拿到右侧，她马上说这样顺手。“你平时不是放左边？”“因为右边原来全是你的东西。”他往右边看去，那儿还有他的耳机和一张折起来的收据。他把收据展开，确定没用了，放进废纸盒里，耳机拿回沙发。
林梓馨笑了一阵，把试位置的书合上放回小凳，招手叫他过来。她站到书桌旁，把手机递给陈诚。他切到前置，靠近一点，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。他举着手机，把两人的脸都收进画面。林梓馨刚才低头看灯，拍下来的第一张只顾着看桌面。他把照片给她看，让她这次看镜头。她答应着，把头转过来，他又按了一次。照片拍完，她接过手机，先看他的脸，确认他没有闭眼，才去看身后那盏还没亮的灯。
烧饼还在餐桌上。林梓馨打开纸袋，暖气已经散去，拿出来刚好不烫手。陈诚把桌上的灯灰擦干净，她拆开原来的纸袋铺平，又取了一张干净的食品包装纸，两只烧饼各放在一张纸上。他倒好两杯温水放在旁边，她拍了张还没动过的烧饼照片，才拿起来咬。烧饼外层掉酥，第一口下去，纸上就落了一圈碎屑。她护着衣服，吃得格外小心，还是有一点落在裤腿上。他帮她捏走，没捏住，碎屑又掉到地上。她低头找，两个人一起伸脚，差点踩到同一处。
“留着，吃完我扫。”陈诚把自己的脚收回来。林梓馨收拢纸边，托着烧饼，把它举得高一些。豆沙馅比她预想的多，咬到中间时甜得她想喝水。他把水杯往她手边推近，问要不要把剩下的留着。她看了看手里那小半块，摇头说吃完再说。陈诚拿起自己的烧饼，已经凉透了，他也没重新热，也收拢纸边，学着她的样子吃。
扫完地，陈诚蹲在书桌旁整理灯的黑电线。电线沿着桌后垂下，正好够到墙边，不必横在过道上。林梓馨看他把多余的一段放到桌后，递过去一条平时束充电线的带子。他只松松拢住，留出挪灯的余地，没把线折成死角。她拿着收好的两张包装纸在门边等他，问要不要顺手扔掉阿姨给的报纸。他想了想，说先留两张，其他的放废纸盒。“下回买碗，还得带袋子。”她看他一眼，没接这句话，把报纸留在了柜子下层。
傍晚他们又下楼买菜。灯留在书桌上，窗外还亮着，出门时谁也没去开它。林梓馨在楼下买了青菜和鸡蛋，陈诚拿着另一只袋子，不用再顾着里面会不会磕碰。这次回来得快，她进门换鞋，把菜放进厨房，先绕去看了一眼书桌。灯没动，几本没放回去的书还占着小凳。她把书抱起来，在桌边试了两处，最后竖着放到靠墙的书架上。
吃过饭，陈诚洗完碗，屋里才彻底暗下来。他擦干手，检查灯底座也已经干燥，把插头接到书桌旁原有的插座上。林梓馨站在门边关了顶灯。灯罩下亮起一小片，桌上合着的浅色笔记本和铅笔都照得清楚，房间另一头的沙发暗了一些。林梓馨先给刚亮起来的灯拍了一张照片。她走过去坐好，从书架抽出下午试位置的那本书，摊开看了看。陈诚在沙发上躺了半分钟，又把脸转向桌边。“你往墙边挪一点试试。”她把灯往墙边挪了些，问现在呢。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，说这回可以。
林梓馨看了几页，听见沙发那边翻了个身。她转头，陈诚还没睡，在用手给靠垫换方向。“你不用等我。”她说。他答应了一声，把靠垫抱在怀里。过了一阵，她伸手关灯，房间暗下来，他立即抬起头问怎么了。她说书看完这章了，眼睛有点累，想过来坐。他往里面挪，让出身边的位置。她坐下，把脚收上来，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。陈诚握住她的手，又问明天是不是还摆摊。她想了想，说不知道。“你还想买什么？”他摇头，朝书桌那边看了一眼。“就问问。今天那只蓝花碗，你回头看了两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