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动室的门开着半扇，陈诚提着小布袋侧身进门，等林梓馨进来，才把袋子交给她。林梓馨走在后面，听见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，便低头看了一眼。屋里那张蓝球台靠近窗户，台边的白线有一小段磨淡了，网还绷得平。她把布袋放在旁边的木长凳上，从里面拿出两把球拍和一个白球，排在近处的台面上。球碰到拍柄，又慢慢滚开，她伸手挡住了。
“这边比我想的安静。”她说。陈诚站在台边，往墙角看了一眼，那里只有一把扫帚。他试着把球在台面弹了两下，声音短而脆，第二下偏了些，球往林梓馨那边跑。她用掌心接住，笑着说，现在不安静了。陈诚拿起黑面朝上的球拍，看了看木柄，把手往下挪了一点。他好久没拿过这种拍子，刚握得太靠前，手指压到了胶面边缘，自己都觉得别扭。
林梓馨拿的是另一把。她先把拍面朝上，又转过来看看红色那面，说小时候家里的拍子有一角总翘着，打完球便忍不住去抠。陈诚问，后来是不是整个被你揭掉了。她摇头，说没揭下来，倒是让家里人拿胶重新粘过，边上硬硬的，再碰到手就不舒服。她说着用指腹轻轻摸了摸眼前的拍边，这一把平整得多。白球已经放回台面，停在两个人中间。
他们还并排站着，陈诚说，你先发吧，我去那头。林梓馨拿起球，等他绕过球台。他走到另一端，才发现自己站得离桌边太近，稍一抬手，球拍便快碰到台面。她隔着网看他往后退了一步，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，把脚分开一些。两人都准备好了，却谁也没动。陈诚看着她，她看着手心里的球，过了片刻才问：“我刚才是怎么拿的来着？”
她把球放稳，重新握了一下拍柄。窗外有树影晃过来，落在她手臂上，很快又移走了。陈诚本来想接一句，见她已经抬眼瞄向球台，就把话留住，等着球过来。林梓馨抬了抬左手，球落下来时她挥拍早了，碰得很轻，球只在自己这边弹了一下便停在网前。她弯腰把它拿回来，说自己在脑子里想得挺顺，手没赶上。
第二次总算过去了。陈诚接得稍高，球越过她肩旁，落在地上弹了几下。林梓馨没有急着去追，等它停下来，才绕到后面捡。她走回来时，陈诚已经把拍子放低，问是不是自己刚才使劲太大了。她把球往他那边轻轻一滚，说：“有一点，你给它送得挺远。”陈诚用拍面拦住球，笑着答应，这回让它少走点路。他们各在原处站好，又慢慢打起来。
起初球过网两三回就会掉下去。有一回林梓馨接到了，却打在拍边，球直直往旁边飞；另一回陈诚只顾看她抬手，自己慢了一点，白球从拍面下方漏过去。他蹲下捡球时，她说你刚才怎么不动。他抬头答，我以为你还没打。林梓馨低头笑了一阵，拍子抵着自己的腿，等他站起来才说：“那你得看球，别看我。”陈诚点头，可等她笑完，他才把球递过去。
她把白球平放在左手掌心，右手的拍子停在腰边，没有立刻抛。刚才那几回让她手心有点热，球却还是凉的。陈诚在对面活动了一下手腕，告诉她好了。林梓馨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回球上，小声说，这次别从你拍子下面过去。说完她自己先笑了，手心仍平着，等笑意缓下来。
这一回他们接了好几下。球到陈诚那边时偏向桌角，他往旁边移了一步，勉强送回来。林梓馨的拍子抬得低，球蹭了一下网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，随即落到对面台上。她以为球没过，已经站直了，陈诚也把手放了下来。两人看着白球又弹了一下，直到它从桌边掉下去，才同时开口。她说过去了，他说我以为还在你那边，说完都停住，笑得谁也没去捡。
球滚到陈诚鞋边，他用手拿起来，放在掌心给她看。林梓馨说那一下像被网留了一会儿，怎么忽然又过来了。陈诚靠近桌边，看了看网顶那道细边，说自己只看见球往下落，还以为要停。她问算谁的，他想了想，说刚才也没记数。林梓馨这才想起来，两人从进门到现在，一直在捡球，连开头是谁发的都快混了。她摆摆拍子，让他把球发过来。陈诚抬手之前，她又说，原来这么小的球，滚远了真不好找。他说以前有一回只记得把拍子带到学校，到地方才发现球留在家里。她问后来呢。他说借了一会儿别人的，等人家要用，就只能在边上站着。林梓馨看着他手里的白球，说幸好今天出门的时候打开袋子看过。
陈诚这一球发得短，林梓馨伸手去够，接住以后才发现自己几乎贴到了桌沿。她退回去，陈诚那边的球却已经落了地。他还顺手用拍子挡了一下，白球撞在胶面上，跳到他膝盖旁。林梓馨说，刚才已经掉下去了。他低头看看球，再看看手里的拍子，说手自己接的。她笑着让他先拿稳，别等会儿又从腿边跑掉。
“以前课间也这样，铃都响了，还有人伸拍子。”陈诚说。他把球捡起来，站在原处等她喘匀气。林梓馨问，那你们来得及回教室吗。他说要看轮到自己时还剩多久，有时前面一组打了半天，终于换他，刚拿稳拍子就响铃。她听着有点好笑，说自己只记得一群人站在旁边等，总有人替场上的人着急，球还没落就先喊了一声。
她说完便朝网那边看，陈诚已经托着球等她了。林梓馨站回桌后，举了一下拍子，示意可以。他们这次都放轻了些，球在蓝色台面上来回弹，偶尔偏了，也还能挪两步够到。她接住一个靠边的球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，下一下马上就没接上。陈诚去捡的时候，她扶着桌边低头看鞋，说自己刚才不该忙着高兴，连下一球落在哪儿都没看清。
打了一阵，陈诚提议换一边，他那头靠墙，她绕过去时，顺便看了看墙面上几处浅印。她说小时候也对着墙打过，球回来得太快，一下就乱。陈诚说自己试过往地上弹，结果弯腰捡得更多。两人在桌侧擦身而过，她把手里的球轻轻交给他，提醒他这回别贴桌边站。他低头看了看，已经比刚进门时留得远些了，便抬起拍子给她看，表示记住了。她走到原来他站的地方，发现墙上正好有一点反光，像一小片亮纸，随着窗外的树叶慢慢变。刚才在对面看不见这些，她又扭头看了一眼。陈诚问是不是背后有东西，她说没有，是窗户照过来的。他也回头找，已经换了角度，什么都没找到，她就让他别找了，自己这边也快看不见了。两个人重新面对球台，刚才那点亮光已经移到了她身后的地板上。
换过位置以后，林梓馨发现从这边能看见门外的一小截走廊。有人经过，脚步声很快远去。她仍看着球，不像刚来时那样把拍子握得很紧，接球倒顺了点。陈诚送来一个偏高的球，她没有使劲压，只轻轻往前碰。白球在他那边弹起，他伸手去接，拍面擦过球的一侧，球便歪歪地朝桌边落下去，沿着地板滚进了球台底下。
她往旁边走了两步，看见白球停在内侧支架附近，离桌腿还有一小段空地。陈诚也绕过来，低头找了一会儿，才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见。球没有再滚，白球静静停在浅棕色地板上。他把拍子先放到台边，林梓馨也把自己的放下。两个人都站直了一下，缓了口气，那球便安安静静留在那里。
陈诚从桌侧空处弯下腰，伸手便够到了球。他拿着它起身，林梓馨往旁边让了让，等他站稳才问，还打吗。他看了一眼长凳，说先坐会儿。她点头，拿起两把球拍走过去，把木柄顺在一起放进布袋。陈诚随后把球也收进去，袋口拢好，放在凳子一头。她坐下时把腿往前伸了一点，脚尖轻轻动了动，说站着还不觉得，一坐就想歇着了。
陈诚在她身边坐下，额角有一点汗。他从袋子侧边的小兜里拿出纸巾，自己抽了一张，把剩下的递给她。林梓馨擦了擦额头，回头望着球台，问刚才那球擦网以后，你是不是还往我这边找。他点头，说确实以为落在你脚下了。她一下笑起来，说难怪自己看你，你也在往我这边看，两个人都把桌子中间空过去了。
“拍张照吧。”她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里，往他身边坐近些。陈诚拿出手机，举起来时看了一眼屏幕，蓝球台就在他们后面。林梓馨还在笑刚才那件事，抬眼看到镜头，便把那句话咽回去。陈诚也笑了，手指按了一下，两个人留在屏幕里，身后的网横着一条细细的线。
他把手机放低，林梓馨凑过来看，说自己刚才明明已经忍住了，照片上还是笑的。陈诚说你还没讲完呢。她这才把后半句接上，说下次球不见了，先往桌上看。他低头笑，提醒她刚才最后一球可是在桌底。她看了一眼旁边装好的布袋，说那是另一球，不能算到一起。嘴上这么分，她自己倒先分不清哪回是谁没接住了。
两人又坐了一小会儿，屋里的光往球台另一侧移了一点。陈诚把手机收进口袋，伸手提起布袋，里面两把拍子的木柄轻轻碰了一下。林梓馨站起来，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门边的废纸篓，又回头等他。陈诚走过来，她替他扶着那半扇门，等布袋也过去了才松手。门缓缓合回原处，鞋底在走廊上又响了一声，她低头看看，跟着他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