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在商场里找洗手间，回来时比陈诚预想的晚了一点。他站在休息区旁边等她，见她从走廊尽头过来，刚想问是不是人多，她已经指着身后，说那边有个照相亭。陈诚顺着看过去，只看见一角淡灰色帘子，问在哪里。她走近两步，拉了拉他的手，让他跟自己过去看。
照相亭在不太显眼的角落，旁边的走廊很宽，经过的人并不多。帘子开着半边，能看见里面的小长凳。林梓馨站在外面看了看，问他有没有拍过这种。陈诚说好像没有，小时候去照相馆，都是有人叫他往哪边坐，自己只管听。她说这个也差不多，里面有屏幕，跟着做就行。
她先进去了，坐下以后往里面让了一点，陈诚跟着坐到旁边。长凳比从外面看着宽，两个人坐好并不挤。林梓馨看着屏幕里的自己，笑了一下，说这里的灯倒是挺亮，连针织衫的颜色都看得清。陈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墨绿，说刚才外面看着更暗，她说她的也是，走廊里差点看成灰的。
开始之前，她问他准备好了没有。他立刻坐直，肩膀也抬了一点，林梓馨看着屏幕忍不住笑，说只是问一声，用不着这么认真。陈诚说拍照片不都是这样，她说认真是看镜头，又不是让他把背绷住。他自己也笑了，往后松了一点，问这样行不行。她点头，说差不多，等一下就看前面。
他们选好一轮三连拍，屏幕开始倒数。林梓馨原本还想说话，看见数字变了，便把那句话咽回去，转向镜头。陈诚也看着前面，脸上还留着刚才的笑。三次拍摄隔着一点时间，她听着提示，直到结束才呼了口气，说刚才总觉得已经拍完，又发现还有一张。他问她刚才想说什么，她想了一下，说忘了。
出来以后，两人在出纸口附近等着。林梓馨弯腰看了一眼，又直起身，问怎么还没出来。陈诚说才刚坐完，她说知道，就是很想看看。机器里面响了一阵，她立刻停下话，盯着那个细窄的出纸口。过了一会儿，白色纸边露出来，下面还有一截在里面，她把手伸过去又收回来，等整条出来才拿起来。
纸条上是连着的三格双人照片，外面留了一圈白边。林梓馨先从上往下看，又把纸举到陈诚眼前，问他是不是跟屏幕里看着不太一样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说纸上的小一点，凑近才能看清。她听完把手往他那边递，他却往后退了一点，说太近了。她笑着问，那到底要放多远。
陈诚抬手扶着纸条边缘，让它停在两人都能看到的位置。林梓馨看着三格里的脸，觉得刚才坐进去的那一小会儿，竟然已经能从外面看了。她说第一声提示响的时候，自己还在想着他刚才坐直的样子。陈诚说怪不得她先笑，她点点头，说他越认真，她就越想笑，忍住比看镜头难。
他小时候拍合照，家里人总让他把脚并好，手放得端正。他说自己有一次站得太久，照片洗出来，两只肩膀一高一低，家里人还问是不是不想拍。他那时记得很清楚，拍完立刻就能去吃饭，所以特别配合，站着一动不敢动，后来才知道站得太用力也会不自在。林梓馨问他那张照片还找得到吗，他说应该在家里，照片上穿的是一件有点大的衬衫，袖子盖住手腕。他当时很喜欢，因为口袋可以装东西，出门前塞了两颗糖，拍完发现糖纸被捂得软了，拆的时候还粘了一点在手上。她问最后吃了没有，他说当然吃了。
林梓馨说她也有过，不过她是听见让笑，就一直笑，等镜头放下，脸都有点酸。陈诚问不是很快就拍好吗。她说有时大人还在商量站在哪，叫她先过去，自己又没说什么时候开始，她只好先笑着。后来谁叫她站好，她都要问一句，真的开始了吗。说着她又笑，觉得自己那时问得太认真。她还曾经站在一排小孩中间，旁边的人一直碰她的胳膊，她不敢动，就悄悄往另一边让，最后跟原来的位置差了半个人。等大人发现，又把她叫回去，她还觉得很委屈，明明自己一直照着要求站好，怎么最后又要换位置。陈诚说那个人可能也以为自己没动，两个人就这么一点点挪开了。
两人从照相亭旁边走开，走廊里的声音渐渐多了。林梓馨还拿着纸条，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，陈诚提醒她前面有人，她才把目光收回来。她问要不要买点喝的，他说好，刚才聊了半天，确实有点渴。饮品柜台就在附近，他们过去要了两杯橙汁，又回到休息区找地方坐。
浅木桌靠近窗边，旁边的座位空着。陈诚把两杯橙汁放好，林梓馨把照片条搁在自己面前，先喝了一口。吸管碰到杯盖，发出一点轻响，她又抬头望了望走廊，说刚才经过这里，完全没注意到照相亭。陈诚说是她先看见的，他从那个方向走过，也只当帘子后面是个隔间。
林梓馨把照片条拿起来，用指尖捏着两端，翻到正面给他看。她问，是不是可以从白边中间剪开，这样就成三张小照片了。陈诚挪近一点，看了看每格之间的空隙，说可以是可以，就是剪完太小，夹在哪里都容易找不到。她低头看看，说也是，拿在手里像一小片纸，随手放下就不见了。
他问她准备剪了放哪，她说还没想好，只是以前看别人这样做过。陈诚说那先别剪，整条也能看。她把纸竖起来，顺着三格看了一遍，觉得连在一起确实方便，不用一张一张排位置。她问要是哪天想剪了呢，他说那天再剪，现在又不急。林梓馨点点头，把纸稍微往中间移，让他也能看清。
她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一本相册，外面的皮套有点硬，打开时会响。照片插在透明袋里，有一页总是歪的，她每次翻都要把它推正，关上再打开，还是往旁边偏。陈诚问是不是袋子太大，她说大概是，里面那张是从别的地方拿出来的，比其他照片小一点，怎么放都留着空。那本相册放在柜子的下面一层，她坐在地上翻，常常翻到后面就忘了前面在找哪张。有时候家里人让她拿一张出来，她找着找着，看起别的照片，半天不出来，最后人家自己过来找。她说她一直觉得翻相册比找照片容易，陈诚听完说这两个本来就不一样。
她说后来自己在后面垫了一张纸，觉得这样就不会滑，结果纸剪得不平，露出一个角。家里人也没取出来，就一直那样放着。她每次翻到那一页，先看见自己剪出来的纸角，才看照片。陈诚听完笑了，说那今天更不能急着剪。她把纸条举高一点，问是不是在怀疑她现在还剪不直。他说只是想起那页相册。
“现在会了。”
“那先留着，等你想好放哪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把纸条平放到桌子里面一点，挪开橙汁，免得杯底碰到纸边。陈诚说他家那种相册是揭开一层透明膜，把照片压在下面，小时候觉得很好玩，拿手指一点点抹平，偏偏总留个小气泡。她问能不能再揭起来，他说能，但揭了再贴，又会换个地方鼓起来。
林梓馨说那她肯定会一直弄，弄到平为止。他说自己也是，最后被叫去吃饭，才把相册合上，第二天再看，气泡还在那里。她问后来呢，他说后来就懒得管了，看照片的时候也不怎么注意。林梓馨低头喝了一口橙汁，笑说大概只有贴的那一会儿，才觉得非弄平不可。
陈诚拿起自己的杯子，说以前照片拍完还要等，拿到手的时候，有些事都已经忘了。她点头，说自己有次跟家里人出去玩，回家好久才看见照片，才想起那天带了一只布包，回程一直抱在腿上。包里面没装什么，就是自己非要背。陈诚问还留着吗，她说不知道，后来换了新包，旧的就没怎么见过。她记得包带很长，调到最短还是会垂到腿边，家里人给她打了个结，后来想解开，结又拉得太紧。她说那时候总觉得自己东西不够装，可真让她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，往往只有一包纸巾。陈诚看了看她今天的小包，问现在呢，她说现在还多了钥匙。
她说那张照片里，别人都站好了，她还低着头翻包，像在找东西。可是她已经想不起当时找什么，只记得那个包的拉链不太好拉，总要先把一边压住。陈诚听着，低头看桌上的纸条，说这次倒不用等回家再看，刚才发生什么都还记得。林梓馨说记得他突然坐直，别的暂时没想到。
他们坐了一阵，橙汁喝得差不多了，林梓馨把照片条放进随身的小包。她没有把包塞满，里面有个平平的夹层，正好能让纸条伸展开。陈诚问装得下吗，她给他看了一眼，说可以。回去的路上，她偶尔隔着包摸一下，确认纸还在原来的位置，走到家门口才放心把包递给他，腾出手拿钥匙。
回到家，林梓馨从夹层里取出照片条，纸边还是平的。她把它放到小木桌上，问陈诚家里是不是有个小夹子。他想起之前收东西时见过，就去抽屉里找，翻出一个木夹递给她。她夹在纸条底下，试着立起来，松手以后，纸条稍微往后靠，倒是站住了。
陈诚坐到旁边看，说这样可以。林梓馨站远一点又看了一眼，发现三格都看得见，便问是不是先放这儿。他说先放，明天再想别的地方。她说好，手指碰了碰木夹，想把它转正，转了一点，又觉得斜着也没关系。陈诚把桌上的空杯往旁边挪，她看见腾出的位置，就把纸条连着木夹推过去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