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的早餐店刚腾出一张桌子，擦桌的阿姨还没把抹布收起来，林梓馨已经踮起脚看见了。她拉了一下陈诚敞着的棉夹克，指指门里，问他坐里面行不行。门口有风，她今天只在浅淡黄色上衣外套了件奶油色开衫，走过来时还觉得暖，一停下来就想把手缩回袖子。
陈诚往里看，确认那桌没人放东西，便点了头。他浅鼠尾草绿的夹克拉链没有拉，白T恤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。林梓馨替他往下拽了拽，手没收回去，又在他腰边轻轻推了一下，让他先往旁边让，后面有人端着刚出锅的油条。她松开手，陈诚把手插进夹克口袋，两人相视笑了笑。
两人贴着门边站稳。老板在案板后问吃什么，林梓馨说要两碗咸豆花，回头跟陈诚确认要几根油条。他举起两根手指，她便照着点了。付完钱，两人去里面坐下，把另一张凳子稍微拉开，给他留出腿的位置。
桌子靠着白瓷砖墙，墙角有一截旧胶带没撕干净。陈诚坐下时碰了一下桌腿，林梓馨扶住桌沿，两个人都以为要晃，等了一会儿，发现桌子稳得很。她松开手，笑着说以前吃早餐的店有一张桌子，总要拿纸垫着，谁坐下都先试一下。
“是不是门外那张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坐过。后来换了个厚纸板。”
她想起来了，那家店门外还立着一把收不拢的伞，没下雨也一直撑着半边。陈诚说他记得的是店里的辣椒罐，勺子柄特别短，每次拿出来，指尖都容易碰到油。她低头看看这家桌上的调料，辣椒罐里插着一把长柄小勺，便把罐子转了半圈，让勺柄朝他。
桌边的纸巾盒开口很窄，陈诚抽了一张，后面又跟出来半张。他把多出来的那半张慢慢推回去，林梓馨伸手拦他，说待会儿也要用。他就把两张叠好，各放一张在面前。她看见他的手指在纸上压了一下，问他以前是不是连擦嘴的纸也要折齐。他说这样拿起来方便，没折齐也能用。她故意把自己那张转斜，陈诚看到了，没有帮她摆正。
豆花是阿姨一起端来的，两只白碗放下，汤面各自晃了一圈。浅褐色的卤汁淋在豆花上，葱花聚在中间，底下的豆花白得很嫩。油条放在一个浅盘里，两根并排放着，表面鼓起一些小泡。
陈诚去拿了筷子和勺子。林梓馨没有先动辣椒，接过勺子，舀起一小勺豆花，等热气散了些才吃。陈诚把筷子摆到盘边，也拿起勺子。他吃了两口，觉得咸淡够了，正想把那罐辣椒推回去，她却伸手拦住，说先放着，吃到一半可能又想加。
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
“加早了，后面全是辣的。”她又舀了一勺，“我想先吃这个味。”
陈诚听完，没再动调料。他的凳子比她那张略低，吃的时候要弯一点腰。林梓馨坐在旁边，看见他中蓝牛仔裤的裤脚堆在鞋面上，忽然把自己的腿也往后收了收。她的浅蓝牛仔裤宽松，刚才挪凳子时，裤脚不小心蹭过了桌腿。
“我小时候吃这个，老把卤先喝掉。”她说。
“剩下白的怎么办？”
“让人再浇一点。”
“给你浇吗？”
“给。有时候只给一点点，我还不好意思再要。”
她讲到这里，勺子停在碗里，自己先笑了。陈诚说他小时候刚好反过来，先挑豆花吃，吃到最后碗里全是汤，母亲以为他没吃多少，还要分给他半根油条。他又说，那时候不喜欢吃葱，拿勺子一片片拨开，拨了很久，豆花都凉了。
“现在也没多喜欢。”林梓馨看了看他碗边。
他低头，果然有几片葱浮在那里。“这个是舀的时候过去的。”他说完，把那几片也舀了起来。她不催他证明，自己吃自己的，眼睛却还含着笑。陈诚吃下去以后，她伸手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点。
“以前出门吃早饭，你是不是总吃同一家？”她问。陈诚想了想，说上学那会儿是，出了家门就往那边走，连店里休息都没记住过，有一次站到卷帘门前才想起来。林梓馨说她也干过，不过她更糟，明明前一天刚看见告示，早上还是绕过去了。两个人说起那种写在硬纸板上的休息通知，都记得有人会把日期写得特别小，倒把回来营业的时间圈得很大。
油条还脆。陈诚夹起一根，在盘子上方分开，断口落下两点碎屑。他问她要整根还是半根，她说先半根，拿过去咬了一口，听见很轻的一声响。靠门的客人正在把油条往豆浆里泡，她看了两眼，慢慢把手里剩下的那截也放进豆花碗里。
“你不是喜欢脆的？”
“外面脆，泡进去的这头软一点。”
她用筷子夹着，等了一小会儿就提起来。油条上带着卤汁，她在碗上停住，等它不滴了才吃。陈诚看她吃完，也试着泡了半截，结果说话间忘了拿，夹起来时已经软了。
“我这个泡久了。”
林梓馨看了一眼：“你这个都泡软了。”
“嗯，所以你别等这么久。”
她没有接过去替他吃，只笑着把盘子向他移了移，示意还有没泡过的。他把那截软油条吃完，又夹了一块干的，咬的时候故意离她近些。她听见脆响，拿胳膊挡了挡自己的碗，说别把碎渣落进来。
窗外有辆自行车停住，车筐里放着一大把青菜，叶子露在袋子外面。来买早餐的人没进门，在窗口叫了一份打包。老板应着，手上的长筷子没停。林梓馨看那袋青菜看了片刻，说她以前总认错母亲买回来的菜，把小白菜都叫成青菜，问吃什么，答完还要被追问是哪一种。
陈诚问现在分得清了吗。她说常吃的分得清，真要一把一把摆在面前，还是得看。他说自己去买菜最怕摊主问要嫩的还是老的，听着总该选嫩的，买回去却未必适合那道菜。她问他买过什么老的，他想了半天，说生姜。她点点头，又吃了一口豆花。
早餐店里的钟慢了几分钟。林梓馨一开始没发现，抬头看了两次，才拿手机核对。她把屏幕给陈诚看，问是不是电池快没电了。他看着秒针走完一小段，说也可能一直就慢，老板知道就行。她把手机收进开衫口袋，没有再替那只钟算时间。
老板过来收隔壁桌的碗，问他们油条还要不要。林梓馨摇头，陈诚也说够了。等人走开，她才小声问他吃饱没有。他指指碗里剩下的豆花，说吃完正好。她本来想把自己没动的半根分过去，听见这句，就留在了盘子靠自己的那一边。陈诚看懂了，问她是不是吃不下，她说吃得下，只是习惯问一句。
她小时候跟母亲出门，点东西前总被问够不够，等端上来，又要被问吃不吃得完。陈诚说听着都不知道该答什么。她笑着说，答饿了就行，后面的事等吃完再说。说完她夹起那半根油条，沿着断开的地方咬了一口，空出来的筷尖在盘沿停了一下。
她终于加了辣椒。只舀了很少，贴着碗边放下，先拌开一小块。陈诚看见那边的卤汁红了点，问够不够，她尝过才点头。辣味比想的来得快，她吸了口气，没再吃，先拿纸巾擦擦嘴。陈诚把手里的半根油条放回盘子靠自己的那边，等她缓过来。
“够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他忍着笑：“听到了。”
“你别也加。”
“我没准备加。”
她看见辣椒勺还朝着他，又给转了回去。陈诚端起碗，喝掉一点卤汁。碗底露出几道浅浅的勺痕，他用拇指擦了擦碗外沾着的一点水。林梓馨问他是不是吃好了，他说还有两口，让她不用着急。门外有人把自行车推走了，车铃碰响一声。她抬头望出去，见刚才那袋青菜还歪在车筐里，便告诉他，叶子这一路要被风吹干了。他说回家还得洗，她想想也是，低下头继续吃。她看了看自己碗里剩的豆花，把没有拌辣椒的半边慢慢吃完，才去吃那块红一点的。油条盘渐渐空了，最后一点碎屑留在盘底，她用筷尖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，干脆不管了。
他们起身时，门边已经没人等位。林梓馨把凳子放回桌下，陈诚检查了一眼桌面，见手机和钥匙都在口袋里，才跟着出去。外面比刚来时暖。她把开衫袖口往上理了理，走到停着的摊车旁，忽然放慢脚步。
车底睡着一只橘猫。它蜷在车轮旁，尾巴绕到鼻子前面，背上的橘色条纹很清楚。摊车下留着一片阴影，旁边的地面落了几片干叶。猫的头压得很低，下巴贴着前爪，听见脚步声，耳朵动了一下，眼睛没睁。
林梓馨没有蹲下，站在离车轮一段距离的地方，轻轻拉住陈诚的袖子。他本来已经走过半步，退回来才看见。两人站了一会儿，猫把一只后爪伸直，又慢慢收回去。她用气声说它睡得真好，陈诚点头，没去叫它。
他们从摊车外侧绕过去。林梓馨回头看了一眼，正想说什么，一缕头发被风吹到嘴边。她拨开头发，摸到口袋里的手机，忽然想拍一张两个人的照片。陈诚停下来，等她打开相机，自己往她身边靠了些。
她把手机举高一点，屏幕里先看见了半块招牌，便往旁边挪，把早餐店的门口和旁边一段街景也留在画面里。陈诚弯下些身子，肩膀挨着她的肩膀。她的手腕转了一下，终于把两张脸都放进画面，随即笑起来，说他不用这么低，看着像在偷看她手机。
他稍稍直起身，她也往他那边靠了靠。照片拍下来，她没有马上放大挑毛病，先拿给他看。陈诚说挺好，她便收起手机，问刚才那半截泡软的油条到底好不好吃。
“还行，下次早点夹出来。”
她说自己记住了，迈步时，手从他的袖口滑下去，握住了他的手。路口的绿灯刚亮，两个人沿着斑马线往前走。走到一半，她又想起碗底那点辣，轻轻吸了口气，陈诚听见，转头看她。她摆摆手，笑着说真没事，就是以后还得少加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