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从柜子里拿出那叠彩纸时，陈诚正趴在低木桌边找遥控器的后盖。后盖没丢，压在一本杂志下面。他装好电池，抬头看见她两只手各举了一张纸，便问她要做什么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她把纸放到他面前，“你会折什么？”这叠纸是她以前买来包小礼物剩下的，夹在柜子最底下，搬了几次东西，才露出一个蓝角。她刚才抽纸的时候还带出来一张旧收据，上面的字已经淡了。陈诚问她买过什么，她仔细认了一下，没认出来，便把收据重新夹了回去。
陈诚接过奶白色的那张，先沿着长边对折。他只记得飞机，小时候还会折一种纸船，现在想不起中间该怎么翻。林梓馨坐到他旁边，拿着天蓝色的纸比了一下，觉得这个颜色该留给飞机，便催他折慢一点。
“我也得想想。”
“你刚才上手很快。”
“第一下谁都会。”他把纸重新摊平，指尖沿着中间那道印子滑过去，“后面才难。”
她穿着浅杏粉的长袖上衣，俯身的时候，头发垂在纸上。陈诚伸手想替她拨开，她已经歪着头把头发拢到了耳后。他的手停了一瞬，顺便拿走了桌边的杂志，给她多腾出些地方。她向他挪近一点，两个人的胳膊又碰到一起。陈诚偏过脸，她说坐近了看得清。他便把奶白纸放在两人中间，自己斜着身子折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又让他坐正，说这样她看着也歪。
午后的光照到奶白墙上，桌面靠窗的半边很亮。林梓馨把纸挪到暗一点的地方，两角碰拢，按下去，一松手，其中一角就翘了起来。她又压了一次，边缘仍差着一点。
“它不肯过去。”
陈诚凑过来看，雾蓝色长袖的肩头挨着她。他没拿她的纸，只在自己的纸上放慢动作，让她看那道折痕是从哪里开始的。她看懂了，重新捏住纸角，这回终于对齐，满意地用指甲压了压。
剩下的纸还平放在桌角，颜色被她翻得有些乱。林梓馨原本想收齐，手伸过去，见陈诚正把另一边往里折，又赶紧收回来跟上。她怕漏看一步，连他把纸转了个方向，也照着转。
“这一半不用转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转？”
“顺手。”
她瞧了他一眼，把纸转回来。陈诚忍着笑，等她弄好才继续。折到机翼时，他自己也停住了，拿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林梓馨立刻坐直，问是不是忘了。他说没忘，只是这样折下去，两边好像会不一样宽。
她把脸凑到纸上方：“你这边多出来了。”
“嗯，看到了。”
“第一下真的谁都会。”
这回他没忍住，笑着把刚压下的边打开。她也笑，蓝纸还捏在手里，等他重新量好，才把自己的机翼往下折。两个人的动作不快，纸擦过桌面，偶尔发出很清楚的一声。林梓馨折好一边就抬起来看，机翼又松开，她只得重新压。陈诚等着她，手指停在自己的折痕上。她让他先弄，他摇摇头，说现在也分不清自己该做哪边了。
陈诚以前上课折过飞机，用的是作业本最后一页。纸薄，撕下来还带着毛边，他说那次折完不敢扔，就塞在书包里，回家拿出来，机头已经弯了。林梓馨问他作业本最后有没有交上去，他说交了，老师在后面补了一句评语，正好写在剩下的窄边上。
“写什么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反正后来没再撕那个本子。”
林梓馨说自己小时候折过的东西都放进饼干盒里，盒盖盖不上，就拿手使劲压。等哪天想起来再打开，里面已经很难认出哪件是什么。陈诚问她有没有留到现在，她摇头，说盒子倒还在，后来被妈妈拿去装针线了。
她说着把蓝飞机立起来，机头朝下，往桌上轻轻点了一下。陈诚赶紧伸手托住，说还没飞先别弄弯。她把飞机横过来，嘴上说知道了，指腹却在尖端摸了一下，确认没有损坏才肯放下。
两架飞机并排摆好，奶白色的窄一点，蓝色的左翼略高。林梓馨弯腰平视，把高出来的那一边压下去，又后退一点看。陈诚已经收齐了剩纸，放在桌角。他也蹲下来，跟着她看了半天，没看出现在还有哪里不对。
“我只是看看。”她说，“你不用这么紧张。”
客厅中间空着。陈诚站起身来，深灰长裤的膝头皱了一下。林梓馨拿了蓝飞机，走到沙发前，还没站定，就问从这里算不算太近。
“你要飞到哪里？”
“先飞出去再说。”
他拿着奶白飞机站到她旁边，稍稍往后让。她抬起手，把蓝飞机举到肩旁，机头对着客厅中间空着的地方。窗户关着，前面没有摆东西。她朝前看一眼，又看他，问他怎么还盯着自己。
“等你飞。”
“你看前面，我怕你笑。”
陈诚依言看向前面，过了两秒，听见她喊他名字，又转回来。林梓馨手还举着，脸上已经有了笑意，说她觉得这架飞机会直接落在自己面前。他看了一眼她握住的位置，让她别把机翼捏塌。
她稍微松开手指，试着往前送了一下，没有放手。陈诚也没有催。等她第二次抬手，蓝飞机才离开指间，晃晃悠悠飞出去，机头往上翘了一点，随后歪向旁边，落在离沙发不远的地板上。
林梓馨愣了愣，先去看陈诚手里的飞机：“你那个试试。”
他没摆很久，轻轻一送，奶白飞机擦过光照到的那片地板，落得比蓝飞机近。她低头看落点，笑声一下就出来了。陈诚跟着看，仍把投出去的手停在半空，好像还没确定这就是全部。奶白飞机的尾部还动了动，终于不动了。林梓馨忍着笑，问这算不算还在飞。陈诚说算，她就认真等了两秒，才告诉他，真的结束了。他放下手，也笑起来。
“你刚才看起来很会。”
“折的时候也没说一定飞得好。”
她去把两架飞机捡回来，把奶白的递给他。经过他身边时，她碰了碰他的手肘，让他别板着脸。他说没有，伸手在她耳边轻轻拨掉一根粘住的细线，才低头看自己的机翼。
窗边的光已经移开了桌腿。林梓馨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，忽然问他，小时候那架飞机最后扔出去没有。陈诚说扔过，在家里，从饭桌边扔到电视柜旁边，后来找了很久，才发现落进了柜子后面。
“那你拿出来了吗？”
“拿了，搬开柜子才拿到。”
她转向木门，往沙发前退了几步。这次她没有举那么高，手向前一送，蓝飞机直直往前滑了一段，末了才偏出去。尖端碰到门下沿，轻轻响了一声。蓝飞机弹开，转了半圈才落平，停在门边。
“到了。”林梓馨向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回头，“你看见没有？”
陈诚点头：“看见了。”
“比刚才远。”
“远多了。”
她蹲在门边，把手掌放到飞机旁边比了一下，没有量出什么，还是高兴。陈诚跟过来，手里那架奶白飞机随意地垂在身侧。她抬头问他还飞不飞，他说待会儿，再给她看一下蓝飞机的尖。她将飞机拿到眼前，先看了看底下有没有沾灰。浅木地板刚擦过，纸上干干净净，只有一边压得扁了些。她拿手给他挡了一下光，让他看清楚，随即发现把机头也遮住了，两人一起换了个方向。
碰门那一下留下了很浅的折痕。她把尖端夹在两指之间慢慢捋平。陈诚蹲到旁边，伸出手，她便把机头递过去。他只用指腹压了一下，没有拆开，随后还给她。
“还能飞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了，今天先不飞了。”
“怕我追上？”
林梓馨已经站起来，闻言转身，把蓝飞机放到他手里：“那你来。”
他一手一架，没有接着扔，笑着摇头。她在旁边等了一会儿，见他真不动，才伸手拿回自己的那架，往桌边走。经过沙发，她顺手扶正了歪倒的靠垫，却没继续收拾，只把蓝飞机放到低木桌上。陈诚随后也放下了奶白飞机。
刚才挪开的杂志搁在沙发扶手上。陈诚拿起来翻了两页，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书签。他问她看到哪儿了，她说不记得，让他翻到最后面，有一页拍了很大的绿色柜子。她上回看见，觉得摆在他们客厅里会太大，但颜色很喜欢。
他坐到沙发上，按她说的往后翻，终于找到那一页。林梓馨挨过来，把奶白长裤的裤脚往膝下顺了顺，指着照片说自己记错了，柜子其实不大，是旁边的椅子矮。陈诚看了一眼他们靠墙的柜子，说里面还没装满，暂时不用换。
“我没说要买。”她笑着靠在他肩上，“看看还不行？”照片里还有一盏很小的灯，开关藏在底座后面。她指给他看，说上回在店里试过相似的，找了半天开关。陈诚问最后是谁开的，她说店员，自己当时还假装在看底座的价签。他听到这里，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把杂志往她那边移了移：“看，给你看。”
两架飞机留在桌上，机头朝着不同的方向。林梓馨把手搭到自己腿上，陈诚看完那页，也把杂志合起来搁在沙发扶手。她的头仍轻轻靠着他，他就没再向后挪，手掌仍搭在自己的膝头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蓝色那架还没收。他看向低木桌，问要收到柜子里吗。林梓馨摇头，说放着吧，明天还想试。他答应了一声，伸手拿起遥控器，问她要不要开电视。
她想了想，说先不开。屋里能听见楼上传来很轻的水声，随后也停了。陈诚把遥控器放回扶手边，手刚垂下来，林梓馨便用两根手指勾住了他的食指。
“你那个也别收。”
“嗯，留着。”
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腿上，摊开掌心比了一会儿，说他手大，刚才还把飞机折窄了。陈诚说怪不到手上，她笑着把他的手指拢起来，没再接话。桌上的蓝飞机有一边慢慢翘起，两个人都看见了，谁也没起身去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