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在玻璃门外站了一会儿，才看见里面有人。那人坐在靠墙的小桌后面，正低头拆一卷纸胶带。她回头看陈诚，用口型问，能进吗。陈诚已经看过门边的开放时间，轻轻推开门，替她留着半边。她牵住他的手，迈过那道不高的门槛，进门后便松开了。
画廊比她想的小。米白墙上挂着浅木画框，左边一排，正对面还有几幅，中间留出可以慢慢走的空地。她的白球鞋踩在地上，响了一下，下一步便放轻了。陈诚穿着米白圆领针织衫，袖口挨着她敞开的墨青绿色开衫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第一幅画前，谁也没急着说话。
他们进来之前并没打算看画。午饭吃得晚，出来时太阳已经转到了路对面。林梓馨想绕开那段没有树荫的人行道，陈诚就跟着她拐了弯。这条街他以前坐车经过，知道尽头有家修鞋铺，再往里就不熟了。走到画廊门前，是她先停下来，看见窗里那面挂满小画的墙。
第一幅画里是几只青梨。林梓馨看了半天，说其中一只很像他们上回买到的酸梨。陈诚看着那个略扁的梨，觉得酸梨没这么圆。她很小声地纠正，说酸的那只本来就圆，扁的是甜的，当时他切开以后把两盘混到了一起。他没想到这也能被记住，低头笑了一声。
林梓馨靠近他耳边，问这里能不能说话。陈诚说刚才进门时人家还跟他们打了招呼，当然能说。她听完反倒把声音放得更轻，问他有没有听见自己回了一句你好。他说听见了，她才放心，怕自己那一声太小，落在门响里，对方会以为她没理人。
沿墙走了几步，她慢下脚步，停在一幅黄色木门前。这张水彩画挂在眼前，外面一圈浅木框，里面留着一圈窄窄的白边。温暖的米色旧墙占了大半，墙脚有几块深一点的颜色，像晒干后还没完全退掉的水痕。那扇芥末黄的门关着，旁边放一盆枝叶茂盛的绿植，门前三级石阶。
林梓馨往前挪了半步，仍离画留着一段距离。她先看门，又看台阶，最后去找那盆绿植的花盆。画里没有人，也没画门牌。她觉得少了门牌很好，不然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去认字。现在她可以一直看那扇门，不必想着这是谁家，在哪条路上。
“你觉得后面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陈诚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整幅画重新看了一遍，说可能是过道，进去还得再走几步才能到屋里。林梓馨转头看他，眼里有一点嫌弃。她说自己问的是门后会有些什么好玩的东西，过道也太敷衍了。他便补上，说过道右边放着一把竹椅，左边有个鞋架。
他还替那把竹椅想了个位置，不能正对着门，否则一开门，坐着的人就得抬头看。他说椅子可以侧着放，旁边留一块不妨碍人走路的地方。林梓馨听到这里，又觉得他的过道有点意思，至少进去以后能先坐下。她刚要承认，眼睛落到他想出来的鞋架上。
“鞋架算好玩吗？”
“找鞋的时候还挺需要。”
她抿着嘴笑，白色内搭领口随着肩膀轻轻动了动。陈诚侧过脸来看她，正好看见她忍笑的样子。他也把声音压低了些，问她的门后有什么。她说有一间厨房，窗户开在后面，窗台上应该放着葱。说完又觉得不够，添上一口煮着东西的小锅，却没想好煮什么。
“那你还嫌我的鞋架。”
“我的锅有香味。”
隔壁那幅画前来了两个人。他们往右让了一点，没有贴近墙，也没碰画框。林梓馨的米色长裙擦过自己的鞋面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起头说，她想起来了，是红豆汤。陈诚说门后要是真有红豆汤，大概也不会分给他们。她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，说自己又没打算敲门。
陈诚看那三级石阶，倒是想起了另一扇门。前些日子他们去一家小店取修好的电风扇，导航把他们带到背后的小街。街上有家人把门敞着，里面横着一张窄桌，桌边放着一袋刚择过的菜。他当时怕找错，站在外面核对地址，林梓馨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记得那条街，可不记得那扇门。她记住的是一个蹲在水池旁洗拖把的人，水龙头没有关紧，一直往下滴。她想提醒，又觉得人家就站在旁边，可能马上还要用水。他们从那儿过去时，她往后看了一次，刚好看见那人把龙头拧紧。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操心才放下。
“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？”
“你不也记得人家桌上有菜。”
“我在找修风扇的店。”
“嗯，找到一袋菜。”
他们那天绕了半条街，后来从一条很窄的通道穿出去，才看见店门。修好的风扇还没装回纸箱，老板让它转了两圈，问有没有异响。林梓馨站在风口，额前碎发被吹得乱动，嘴上说听不出来，手却舍不得离开那片风。陈诚去付钱的时候，她还守在那里。
取完风扇回去的路上，陈诚拎着纸箱，她抱着拆下来的旧零件袋。她问这些还能不能用，他也答不上来，就一起带了回去。那只袋子后来一直放在柜子底下，谁都没再打开。想到这里，她说回家要找出来看看。陈诚提醒她，别跟备用的螺丝放混了，上次他找了很久。
画廊里有一小片阳光落在地板上，边缘恰好到木长凳前。林梓馨看累了，把目光从黄门移开，望了一下尽头那张桌子。拆胶带的人正在贴纸，没有催他们，也没有走来解释画。这样的安静让她很自在。她对那些颜色说不出什么道理，站在这里，却也不需要先想好一段话。
她问陈诚，如果把门换成绿色，他还喜不喜欢。陈诚说要看是什么绿，太亮了可能不行。她伸出自己穿着开衫的胳膊，只在腰边比了比，说这样的呢。他看了一眼，说那样可能更喜欢。她有些意外，本来以为他会顺着她说黄色最好，便认真问了句为什么。
“没那么扎眼。我会先看见墙。”
林梓馨又看回画里。她喜欢的恰好是先看见门，别的颜色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。她也不想把门换绿了，可陈诚那么一说，她才注意到墙上有一块颜色很浅，几乎跟画纸连在一起。她指了指那块地方，指尖停在自己胸前，没有伸过去，问他刚才是不是在看这里。
陈诚点头。她说那像墙皮掉了，他却觉得只是太阳晒着，两个人各看了一会儿，也没争出结果。黄门边缘有一点不齐，她起初以为那里剥了漆，细看又不确定。她干脆退回原来的位置。离远些，那些小地方就不必挨个弄明白了，门还是好好的，石阶也安安稳稳地在下面。
长凳上放着一张展览折页，折起的纸面被柔光照亮，旁边空着很大一块。林梓馨认得它的颜色，进门处也放了一叠。她没碰长凳上的那张，只弯腰看看纸张折出的形状。纸角微微翘着，后面的墙上还有画，从这里望过去，看不清画的是什么。
她原先没注意到这里还有长凳，走近才发现凳面比看着宽。陈诚问要不要坐一会儿，她摇摇头，指着自己站过的地方，说从那儿看，黄门很像路对面人家的一扇门。他没明白，她又解释，就是隔着一条街看过去的那种大小。她自己也觉得说不清，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刚才门口那个可以拿吗？”她问。
陈诚朝小桌看了一眼，说可以问问。林梓馨便走过去，等那人把手里的胶带贴好，才轻声开口。对方点点头，指了指门边那一叠。她道了谢，挑起最上面的一张，沿原来的折痕合好。纸比她以为的厚，合起来还会慢慢张开，她用两只手捏了捏边。
折页上印着几幅小图，她一眼就找到了黄门。印出来的黄色浅了一点，绿植倒比墙上的那盆更显眼。陈诚俯下头跟她一起看，两个人的肩挨到了一处。她用手遮住旁边的图，只留那扇门给他看，问这回是不是没有那么扎眼。他说小了以后，确实没那么明显。
她把折页转正，又看了一眼门边的绿植，说盆应该往里面移一点，下雨会被台阶上流下来的水冲着。陈诚提醒她，花盆在台阶旁边的地上，水不一定往那儿流。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看错了，只好收回安排。她在画前站了这么久，竟然还把那三级台阶看成了朝另一个方向。
“那还是墙上那张好。”她把纸合起来。
他们又把剩下几幅画看完，其中有一幅画着空碗，碗沿歪了一点。陈诚在那里多停了片刻，林梓馨问他是不是喜欢这一幅。他说碗看起来很轻，像小时候家里用过的。她想象他拿这种碗盛饭，觉得装不下多少，便问是不是得添好几回。他承认是，小时候吃饭还慢。
林梓馨说她吃得也慢，但不爱添饭，盛多少就吃多少，少了再找饼干。陈诚望着她，笑着问难怪她每次都知道抽屉里还有什么。她把折页在手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针织衫，说那些饼干大部分还不是他吃了。他没有反驳，只伸手接过纸，替她拿着。
走到门边，她回头找了一次黄门。从这个角度看，只能看见浅木框的一边，她往旁边挪了些，才看全。陈诚扶着玻璃门等她，没有叫她快点。她看完便朝他走过去，手塞进他的掌心里，掌心还是热的。外面有车经过，门一开，街上的声音一下子近了。
街边的阴影比刚才长了。他们往前走了几步，林梓馨忽然说，她还没给那口锅找个盖子。陈诚拿着折起的纸，问为什么一定要有盖子。她说不盖着会煮干。他想了想，说自己的鞋架也少一层。她侧头看他，笑得没压住声音，牵着他的手晃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