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把蓝色保龄球捧起来的时候，先看了陈诚一眼，才慢慢把它放回架上。
“我只是试一下。”她说。
陈诚正低头系馆里借来的鞋。米灰两色，鞋面没有标志，和她脚上的一样。他听见球落在架上的闷响，抬起头，手里还捏着半截鞋带。“试出来怎么样？”
“颜色很好看。”
“重量呢？”
她把双手背到身后，活动了一下手指。“这个问题可以晚一点再问。”
他们选的球道旁边很空，隔了两条道才有人在玩。远处偶尔响一阵掌声，近处只有回球机低低的声音。陈诚的深蓝色连帽薄卫衣敞着，里面是白色短袖，米色休闲裤的裤脚略盖住鞋口。林梓馨刚才坐在换鞋凳上，还专门把自己的白色长裤往上提了一点，免得拖地。
她又抱起那颗蓝球。这回没急着说话，沿球架走了两步便停住，浅蜜桃粉针织衫的肩头被她绷得有些紧。陈诚伸手托住球底，没有直接拿走。“那边还有一颗浅绿的，你要不要试试？”
“我原来想选蓝色。”她低头看看球，又看看他，“你今天也穿蓝色。”
这句话让陈诚没能立即接话。他本来只是来陪她打球，听完却把自己的衣襟看了一遍，仿佛这件穿过许多次的卫衣忽然有了别的用处。林梓馨笑他反应慢，把蓝球交给他，试了试旁边的浅绿色。拿稳以后，她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“那就你拿蓝的。站好，我看看。”
陈诚照她说的站在球架旁。她抱着浅绿的球，往他身边靠了一点，两双米灰色的鞋并排落在地上。他问这样行不行，她点头，又忍不住笑。“行，你负责穿得像自己的球。”
开打之前，两人把球放回架上，去看屏幕上该怎么填名字。陈诚用食指慢慢点字，找“馨”找了好一会儿。林梓馨在旁边念叨笔画，念到一半也不确定，最后索性靠过去，指着刚出现的那个字：“这里。你刚才翻过去了。”
屏幕终于显示出她的全名。她满意地退后，轮到陈诚输入时，又坚持不许他只填一个“陈”。“你叫我全名，我也要叫你全名，公平一点。”
球架上，蓝球挨着浅绿球，旁边几颗素色球静静放着。顶灯映在圆圆的表面上，有一小块亮白。林梓馨蹲下来重新系鞋带，陈诚站在旁边等她，见她把两个结拉得很紧，便也低头检查了自己的。
“你先还是我先？”她站起来问。
陈诚看看屏幕。“已经是你了。”
她刚才忙着把名字填在第一行，完全没想起这件事。现在也不能反悔。她重新拿起浅绿色的球，走到助走区，回头看了他两次。陈诚留在后面，没催她。等她终于把球送出去，球直直滚了一小段，又缓缓偏向一边。
林梓馨留在犯规线后面，两脚站稳，眼睛一直跟着那颗球。她先轻轻地说“别”，见它还在偏，又补了一句“你回来”。陈诚在侧后方听见，嘴角压不住，直到球碰倒边上的几只球瓶，才跟她一起出了声。
“它听见了。”她回身说，“回来一点点。”
“嗯，至少没装作完全听不见。”
他伸手，她顺势跟他碰了一下掌心。声音不大，她自己倒被逗乐了，坐回休息区还在笑。陈诚等她这一轮投完，才去拿蓝球。轮到自己站过去，他才发现，从后面看着不算远的球瓶，到了手里抱着球的时候，忽然小了不少。
第一球进了沟。
林梓馨本来已经抬起双手，准备替他庆祝，球滚下去以后，那双手就悬在半空。她和回头的陈诚对视了一会儿，慢慢给了他两个大拇指。“去得很快。”
陈诚坐到她旁边。“谢谢，优点找得很辛苦吧。”
她终于笑出声，肩膀靠在他胳膊上。他也跟着笑，等蓝球从回球口出来，两个人都盯着它，谁也没立刻起身。最后是林梓馨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，提醒他还有一次机会。
第二球碰倒了几只，剩下的分散站着。陈诚往回走时，听见她认真地说：“这个好。这个很有进步。”他说你刚才也这么夸那颗绿球，她答得毫不犹豫：“你们两个都需要鼓励。”
林梓馨把屏幕上的名字指给他看，问他有没有发现，自己的名字比他的长，显示出来却差不多宽。陈诚认真看了几眼，说可能是系统自己缩了字。她又问那是不是应该给他加一个字，他问加什么，她想了想，说还没想好，暂时就让他占一点便宜。
她说完伸手在两人之间比了一小段距离，陈诚不明白，低头去看。她便把那只手放到他手背上，趁他还没反应过来，轻轻捏了一下。他握住她的手，回球机响了，她也没有马上抽回去，直到屏幕又闪起自己的名字，才小声催他松开。
隔壁道的人换了一批，几个学生拎着鞋走进来，其中一个还在找自己的手机。林梓馨看见他在外套口袋里摸了两回，最后从同伴手里接过去，便想起陈诚以前陪她玩游戏，找了半天鼠标，鼠标就在他右手底下。
“我那时紧张。”陈诚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说不许让我。”
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玩游戏。林梓馨选好了角色，又担心他故意输，开局前还把规则讲了一遍。陈诚本来没这个打算，被她郑重地盯着，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按键。她记得自己中途叫得很大声，也记得他在旁边笑，至于那天究竟谁赢，想了半天，两人的答案竟然不一样。
她说最后应该是自己赢了，因为陈诚替她把桌上的空杯拿去洗了。他说洗杯子和输赢有什么关系，他记得是她的角色先倒下。两人各说各的，说到后来，她问那天玩的是哪张地图，他张了张口，也没答出来。
“算了。”她站起身，“先把今天这球打了。要不然过几天连今天都记不住。”
她这回等浅绿球完全停稳，才拿起来。陈诚坐着看她，发现她每次出发之前都会偷偷吸一口气，走过去却不再回头求助。球滚出去的时候，她的上身跟着往旁边偏了一点，脚还留在原处，仿佛这样就能替球改方向。结果它这次没有进沟，稳稳撞进了球瓶之间。
倒下的声音比前几次响。她转身看他，脸上那点得意一点也没收着。陈诚已经站起来了，她走近，先伸出手，又临时改了主意，把手掌放到他肩头，轻轻拍了两下。“学到了吗？”
“学到了，出手以后在后面劝它。”
“我这次没说话。”
“那就是上次劝的还有用。”
她笑着推了一下他的胳膊，让他快去。陈诚拿起蓝球，没有模仿她刚才的动作，仍然按自己的习惯慢慢走过去。这次球没有太早拐弯，碰倒了大半的球瓶。回来的时候，他特意把双手举起来，林梓馨只好也站起来，补给他刚才没能拍成的那一下。
他们坐回去，谁也没有马上看分数。林梓馨捏了捏自己的手掌，说浅绿球果然好拿些。陈诚问还有没有不舒服，她摇头，随后摊开手给他看：“刚才抱蓝色的时候有一点，现在没事。”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她掌心，很快就松开，让她自己活动。
旁边一条空球道刚结束清扫重排，白色球瓶整齐地站在远处。灯光从球道上一直铺过去，光滑的木纹里没有人影。林梓馨靠着椅背看了一阵，听见自己这边的回球声，才重新转过头。
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挑了？”她问，“先要蓝的，又嫌重。”
陈诚正在把卫衣口袋里硌着腿的钥匙挪到另一边，听见以后停了停。“你总得拿过才知道。喜欢它的颜色，和拿不拿得动，又不冲突。”
“那我下次还先看看蓝色。”
“行。我也看看有没有别的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，点点头。刚进来时，她还想过应该选同色的球，好像两个人出来玩，总要留点一眼就看得出来的证据。现在浅绿色的球从机器里转出来，她一眼就认出了它，过去拿的时候，陈诚正跟在她身后。
陈诚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，是他自己设的休息提醒。平时坐在电脑前容易忘记起身，他便留了这个提醒。林梓馨听见那声短促的提示音，问他出来玩怎么也带着。他一边关掉，一边说忘记了。她看看球道，又看看他：“今天你起来得够多了，算超额完成。”
他收好手机，问她累不累。她晃了晃脚，说脚不累，笑得脸有一点酸。他听完又笑，她急忙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，叫他别笑了，休息一下再继续。两个人安静了不到半分钟，便因为不知道谁先笑的，又同时笑起来。
后面的几轮打得比开头快。也有落空的时候，有一次只剩边角的一只球瓶，林梓馨盯得眼睛都不眨，球却从另一边过去了。她站着叹气，陈诚在后面给她留了座位。她坐下以后，他把自己的胳膊递过去，让她靠了一会儿，轮到他才小声说：“借过，我得去把我的也扔偏。”
这一局打完，屏幕换成结束的画面。林梓馨抬头确认了一眼，原本想记住那个结果，陈诚却正好问她刚才最后一球有没有看见。她说当然看见了，他说他分明看见她在找鞋柜号码。她立刻纠正，自己是在看时间，想知道他们怎么坐了这么久，还觉得才刚开始。
两颗球归了架，他们并肩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。林梓馨把腿往里收了收，把手放在膝头。他说回去以后别把那句“去得很快”告诉别人，她笑着问为什么，那可是自己想了好久的夸奖。他越听越觉得好笑，索性偏过头，不让她看自己的脸。
“陈诚。”她叫他。
他转回来，嘴角还扬着。她本来想说下次再来，话到嘴边却先变成了另一句：“那颗蓝球是不是确实有点重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他老实承认。
林梓馨笑得更厉害了，额头碰在他肩上。他等她笑够，才拍拍她的手背，问她要不要去换鞋。她说再坐一分钟，陈诚便把已经往前探的身子收回来。远处又响起球瓶倒下的声音，她抬起头去看，他陪她看完了那一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