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挑救生衣挑了半天，最后拿的还是陈诚最先递给她的那件。她把米白色卫衣的帽子从领口拨出来，低头挨个扣好搭扣，问他这样是不是有点鼓。他穿着同样橙色的救生衣，浅雾绿的衬衫露出两截袖子，听见这话，稍微侧过身给她看。两个人都鼓，她看完就放心了。
码头入口有个卖风车的小摊，风车转得不快，偶尔还停下来。周末来公园的人不少，租船窗口却不用排队。她刚才在价目表前站了好一会儿，脚踏船和划艇之间来回看，选定划艇以后才问陈诚会不会划。他说以前划过，她立刻把租船牌领了，连他后面那句“不过很久没划了”也没等完。
工作人员检查完搭扣，叫他们先在岸上等一下。陈诚把她救生衣底下垂着的一截带子递给她，她按刚才学的办法收好，顺手拍拍他胸前的橙色布面。白色内搭藏在里面，只露出一点领口。她说他穿这个挺精神，陈诚问是不是像公园工作人员。她笑了，说像今天刚来上班的。
陈诚把刚拿起的一支木桨放回艇里，空出手来等工作人员示意。浅色小木艇靠在码头边，两支木桨并排放在艇里。缆绳绷紧又放松，艇身轻轻蹭了一下护垫，旁边悬着的号码牌晃了晃。湖上没有很大的风，远处几条船各走各的，一只鸭子从芦苇边游出来，走得比他们看了半天的那条脚踏船还快。
“你等会儿不用跟鸭子比。”林梓馨说。
“我刚来上班，不争这个。”
她本来没想笑出声，又被他那副认真样子逗得弯了眼睛。工作人员扶稳小艇，示意他们依次上去。她扶着艇边踏进去，浅蓝牛仔裤的裤脚碰了一下座板，坐好才把脚收进来。陈诚随后上船，坐稳放好双脚，把两支桨装进各自的桨架。他还特意试了试，确认没有松动。
船离开码头的时候慢得几乎看不出来。林梓馨盯着岸上的一根柱子，过了片刻，柱子终于挪到了他肩膀后面。她告诉他动了，他说知道，手上还在找两支桨一起入水的感觉。第一次用力没匀，船稍稍偏过去，他停了一下再调。她坐在另一条座板上，嘴上替他报路，说前面很空，后面也没船，今天可以慢慢练。陈诚问她要不要报得这么详细，她说当然要，自己总不能一点事都不做。他说坐好陪他说话就行。她听了，往座板中间又挪了一点，双脚放稳，像是把这份差事领下来了。
“你这语气像在陪我考驾照。”
“那你看路，别看我。”
陈诚原本看的是桨，听她说完才真的偏头看她。林梓馨的浅薰衣草色内搭在救生衣领口露出一小块，她脸上还有没收回去的笑，嘴上却开始催了，说照这个速度，半小时只能绕码头一圈。他把桨推回去，重新划了一下，这回两边水声齐了，小艇往前走得明显快了些。她马上夸他，说这样就很好，保持。
码头上的人渐渐小了，租船棚的绿顶仍然看得清。岸边有孩子拿着泡泡棒跑，吹出来的泡泡一串接一串，到了湖面上便找不到了。她看了一阵，转回来问陈诚累不累。他说刚开始，哪有这么快累。她认真看了看他的胳膊，说自己可以负责记时间，免得他划着划着忘了回去。
陈诚问现在几点。她从拉链口袋里取出手机，牢牢拿在手里，报完时间又收好。他说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过一次了，她坦白，说第一次只顾着照自己，忘了看。救生衣把脸衬得有点白，她在屏幕里觉得新鲜，还想拍一张给他看，后来船刚动起来，就先把手机收了。
“回头在岸上拍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拍。别只给我拍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，要他站近一点，别像上次合照，中间空得还能站个人。陈诚笑着答应。那回两人在花坛前请阿姨帮忙拍照，对方说靠近些，他只挪了半步。林梓馨往他身边贴过去的时候，他还以为自己挡住了后面的花，差点又让开。帮忙拍照的阿姨忍着笑问他们，是不是一起的。她说是，他也说是，声音撞在一块儿。阿姨就把手机放低了，让他们先商量好，站稳了再举起来。照片最后拍得挺好，只是她后来翻到一次，就要拿这件事笑他一次。
湖中间能听见公园广播，隔着水，字句有些模糊。陈诚把速度放慢，问她想往哪边走。她看了看芦苇，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桥，说到芦苇外面看看就好，不必贴过去。他应了一声，留出距离，慢慢调整船的方向。两支桨抬起来时往下滴水，几滴落在他深蓝色的裤腿上，洇成几个深点。
林梓馨说她小时候总觉得划船的人不用学，拿起桨就能走，跟电视里一样。陈诚让她看水面，说看起来简单，用力不一样就会偏。她点头点得很认真，随后问他现在能不能边划边说话。他说一直在说啊。她说那就好，省得自己问太多，影响他划船。他忍不住笑，桨停了一拍，她立刻说，看，还是影响了。
她第一次跟陈诚来这个公园，是个阴天。当时两人没租船，沿着湖走了一圈，她想在一棵树下看别人下棋，他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。她叫住他，问赶什么，他回头说没赶，脚步却确实停不下来。后来她拉着他的手，遇见什么都看两眼，卖金鱼的塑料盆也看，看了半天，并没有要买的意思。
“你那天一直问，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吗。”
陈诚记得。他原先查了附近两三个地方，怕她觉得这一趟无聊，连走完公园要怎么过去都想好了。可她在金鱼摊前蹲下就不愿意走，还问摊主两条颜色一样的鱼能不能认出彼此。他在旁边听着，觉得这个问题也值得知道答案，便一起蹲了下来。结果摊主忙着找零钱，根本没听清。
“所以你后来知道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我回去忘了查。”
陈诚看她一眼，笑着继续划。她伸了伸搭在腿上的手指，说那天回去以后，她倒是翻了好久照片。相册里大半是鱼，还有一张拍到了他的鞋尖，她删鱼的时候把那张留下了。他第一次听见，问怎么没发给我。她说只有鞋尖有什么好发的，又怕他真信，补充说，后来不是经常给你发照片嘛。他说那张不一样，我还没见过。她答应晚上找找，怕相册东西太多，一时翻不出来。他问记不记得大概月份，她皱着眉想了片刻，记起自己那天带了伞，回来晾在门边，第二天早晨还没干。至于月份，她倒没那么确定。
他想起刚在一起时，她会把许多小事发给他。一朵长得歪歪的花，食堂窗口新换的字，晒在阳台上怎么都不干的袜子。有时候他忙完打开手机，先看见一张照片，往下还有一句“你看这个”。他未必立刻知道该看哪里，常常得问，她便圈出来给他，圈得很大，带着一点嫌他笨的着急。
“现在都直接喊你来看了。”她说。
“也有我看不明白的时候。”
“那你再问啊。”
他答应得很快。她低头抿了抿嘴，坐稳后把双手搭在腿上，笑着应了他一声。船已经到了芦苇附近，两个人都没接着讲话。陈诚缓缓收住桨，小艇借着余力向前走了一小段。她看着水纹从船边散开，过了一会儿，才小声说这里听起来跟岸上不太一样。
风吹过芦苇，叶子摩擦出很细的声音。湖岸有一段低矮的石沿，几只鸟停在那里，偶尔挪几步。远处有人叫孩子的名字，喊完便安静了。林梓馨坐着看了很久，想起手机里还没有这片芦苇的照片，手碰到口袋，又停下来。芦苇叶尖有一点黄，贴着水的地方颜色深些。一条很细的水纹经过，几片浮叶轻轻分开，等水纹过去，又慢慢拢回来。她目光跟着其中一片，看它转了半圈，终于碰到另一片叶子。陈诚问她怎么了，她说没怎么，下次来再拍也行。
“还剩多久？”他问。
她看了眼时间，报给他，随即说可以往回划了，不然最后要赶。他把两支桨重新放进水里，她却又叫他等一下。他停住，以为她还想多看一会儿，结果她只是看着他的脸，说刚才那个角度挺好看。他有些不自在，问哪个角度。她让他别动，自己看了两秒，又笑起来，说现在不一样了，你一知道我在看就会这样。
回程陈诚划得比来时稳。林梓馨说他这就算熟练工了，他问能不能下班，她说还得靠岸。他试着加快一点，她又说不用急，刚才估的时间很宽裕。陈诚便看着她笑，说是谁出码头的时候一直催。她想起来了，也笑，承认是自己，不过现在已经逛够，船慢慢划就好。
码头边的工作人员接住艇身，等小艇停稳才让他们依次上岸。林梓馨踏回木板上，走了几步，还觉得脚下那点轻轻的晃动没有消失。她回头看陈诚，他正把桨交回去，听见她叫，就抬头答了一声。两人到归还处解下救生衣，重新露出原来的衣服。她在归还处等他放好东西。
岸上拍合照的时候，陈诚主动站过来，她抬着手机，往屏幕里看了看，说这回可以。照片拍完，她还要检查，他便安静等着。她放大看他的脸，没挑出什么，又缩回去把两个人一起看了一遍，才满意地存好。手机收进口袋，她空出来的手被他握住。
风车摊还没收，有一只蓝色风车转得特别快。林梓馨走过去看了一眼，陈诚跟着停下来。她没买，拉着他继续往出口走，走了几步忽然问，刚才那张照片要不要现在发给他。他说要，她说回去发，先牵一会儿。他把她的手握稳，经过岔路时低头问她走哪条。她挑了临着湖的那条，还没到出口，能多走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