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诚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时，一颗白扣子落在地板上，声音很轻。林梓馨正蹲着找帆布袋，听见他在身后说等一下，便停住没动。扣子滚到她裙边，碰了碰柜脚。她捡起来，拿给他看，他低头看手里衬衫的袖口，那里还剩着一小截松开的灰线。
“这颗扣子先别丢。”
“我都捡起来了，怎么还会丢。”她把扣子攥好，顺手把找到的袋子挂上门边。原定出门的两个人又走回餐桌旁。他把蓝灰色棉衬衫摊开，她坐下来，把扣子放在桌上，拿指腹拨到袖口旁边比了比。大小正好，还是原来那一颗，没混进衣柜里别的扣子。
周末的太阳照得餐桌很亮。陈诚身上穿着米白色长袖衫，裤子是她早晨递给他的深炭灰色。林梓馨的浅豆沙粉针织衫在阳光里颜色更淡，奶油白的长裙压在膝头。两人看着桌上缺了扣子的袖口，谁也没有站起来拿另一件衣服。她忽然说，家里应该有针线。
她记得上次搬抽屉时见过一个小盒子，木盖子，边上有个不太灵的搭扣。陈诚去电视柜找，翻出了备用电池和没用完的粘钩，拿着一包橡皮筋问她是不是在这附近。她隔着桌子看了一眼，说颜色倒是接近，可惜没法拿那个缝。
“我没说拿这个缝。我问你，盒子是不是跟它放在一起。”
林梓馨笑着指了指下面的抽屉。他把橡皮筋放回去，拉开抽屉，这回找到了。针线盒被一卷旧包装纸挡着，盖子上还有一张撕不干净的标签。他拿过来时抖了一下，里面几个线轴撞在一起，她立刻接住底部，让他别拎盖子。那个搭扣果然已经松了。她说这盒子该换了，陈诚答应下回看见合适的带一个。她马上补充，小一点就好，不要那种打开能铺半张桌子的。他看着里面稀稀落落的几样东西，说放心，这点家当还用不着。
盒子打开，浅灰色的线还剩大半轴。林梓馨先去拿了一只小浅盘，把扣子放进去，再把桌面腾干净。陈诚把几张收据挪开，底下露出一张印着公交线路的纸。他正要顺手收走，她看见了，叫他留下，说等会儿出门可能要用。
“手机上不都有吗？”
“这是新开的那条，站名不一样。我怕你又把我带到马路对面。”
陈诚把纸平放在桌角，没有反驳。他上次确实带错过一次，两个人站在站牌下说了半天话，车来了才发现去的是反方向。林梓馨当时还很认真地朝他确认是不是这一辆，他答得太快，被她记到了现在。她说完自己先笑了，他拉了把椅子坐下，问今天能不能将功补过。
线已经穿好，针被她平放在浅盘里，与那颗普通白扣子隔开一些。陈诚低头找小剪刀，拨开线轴才看到它藏在盒底。小时候家里的针线盒也差不多，他记得总有几颗大小不一的扣子，母亲从旧衣服上拆下来，留着补别的衣服，真正用上的却很少。
林梓馨也有过一小袋备用扣子，买衣服时吊牌上附的，每次都怕以后用得到。后来清抽屉，有些衣服已经穿不下了，袋子还在。陈诚问她最后扔了没有，她说没全扔，有一颗木头的挺好看，想拿来做个小东西，一直没想好做什么。他听完点点头，说这很像她。
“像我什么？”
“东西收得好好的，用的时候要想一会儿。”
她抬眼看他，先把衬衫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，才说他刚才找剪刀也没多快。陈诚认了，把剪刀放到她容易拿到的地方。她低头整理好袖口和线，开始把扣子缝回去。他原本想问要不要帮忙按住衣服，见她已经放稳，便把杯子往远处挪了挪，给她多空出一点位置。
针线活她做得慢，没打算装熟练。有时候停下来看看扣子有没有歪，有时候把布摊平重新对照。陈诚也不催，只在她要东西的时候递过来。她说别盯得那么认真，他就看她的脸。她察觉以后更没办法专心，抿着笑让他找点话讲，什么都行。
“这衣服是不是我们在河边那家店买的？”
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
那天下午他们先去看了一场电影，出来还早，沿街慢慢走。服装店门口挂着一排浅色衬衫，林梓馨站在外面看了几眼，进去替他找尺码。他起初挑的是另一件，颜色深些，试穿出来，她看着镜子犹豫了一会儿，让他再试试这件蓝灰色的。店里人多，她得稍微踮起脚，才能越过面前的衣架看清他。
他记得她当时说了句挺好，声音不大。他以为还行，准备换回去，她已经叫住店员，说就要这一件。后来走出店门，他问真有那么好看吗。她提着袋子走在前面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点头点得很快。他没再问，只把袋子接了过去。那天买完衣服，他们还顺着河走了好长一段。那段路正在修护栏，走到一半不得不往回折。她嫌麻烦，想从旁边小路绕过去，他陪她绕，最后两个人从一家药店旁边出来，又看到了那间服装店。店员在门口整理衣架，认出他们，还笑着招了招手。
“你那会儿一直不说话。”林梓馨说。
“我说了。问你累不累。”
“那也算？”
“怎么不算。我是真怕你累。”
她记得那天穿的新鞋有些磨脚，到后来走得越来越慢，又不太好意思承认。陈诚问了两次，她都说不累，直到经过一处长椅，才提议坐会儿。他坐下以后没急着说话，从袋子里翻出买衬衫的票据看了半天。她当时以为他后悔买贵了，偷偷瞧过去，发现那张票据被他拿反了。
“原来你看见了？”陈诚问。
“看见了。一直没好意思说。”
他靠着椅背笑，说那是因为她坐得很近，他找点东西看，省得总转头。林梓馨手上的活停了片刻，嘴角慢慢扬起来。她把衣服放平，抬头问他，后来天天见面，也没见他少看。他说后来不一样，后来知道她也愿意让他看。她没接这句话，低头找了一下线头，耳朵有点红。陈诚也没有追着逗她，伸手接住从衬衫边缘滑下来的线轴，搁回盒子。她看他动作熟练，问他小时候是不是给家里帮过忙。他说通常只负责找东西，有时还找错，刚才已经给她演示过了。
楼下有辆车倒车，提示声隔着窗户传进来。林梓馨顺口问现在几点，陈诚看了眼手机，说还早，今天又不赶场次。他们要去的是一家新搬过来的二手书店，离公交终点站不远。她想找一本以前借过的小说，旧封面，新版换了图，她在网上看了好几家，都没看见记忆里那一本。
陈诚问她是不是只认封面。她想了一下，说也不是，主要想再翻翻，看看以前夹在书里的插图还在不在。她说起那张图上有一扇绿色的窗户，窗边放着一只空杯子，陈诚听得很认真，最后问小说叫什么。她报了书名，又补了一句，未必能找到，别进去就问人家有没有。
“知道了，先自己看。”
她点头，让他把刚才挪走的杯子递回来，喝了口水。陈诚替她把落到肩前的头发拢到背后，她没躲，只说你别把我的领口弄皱。他松开手，目光落回桌上。那颗扣子已经服服帖帖地回到了袖口，旁边旧线留下的痕迹很浅，不凑近看几乎认不出来。
林梓馨把剩下的活做完，把针收进盒内固定的小包里，才将衬衫交给他检查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说很好。她不大信，自己又拿回来看，觉得比原来的线稍明显些。陈诚指着衣服上另外几颗白扣子，说穿在身上谁会挨个比较。她想想也是，把袖口放在桌上，轻轻抹平那一块布。
餐桌上的阳光偏过去一点，小浅盘里已经空了。陈诚收线轴时发现盒里还有一颗深蓝色的扣子，问她知不知道是哪件衣服的。它比刚缝上的那颗厚，边缘磨得发亮，也许曾经用过很久。她接过去看了看，记不起家里有哪件外套缺它。抽屉里的东西总是这样，收的时候清清楚楚，过几个月，连为什么留下都想不起来。她也认不出来，两人各自想了几件，又都否了。他把扣子放回盒子，她却伸手把那张公交线路纸抽了出来，说今天先别替它找主人，书店再晚点人就多了。
他去把衬衫穿上，敞着搭在米白色长袖衫外面。林梓馨合上盒盖，搭扣按了两回才扣住，便拿了根刚才找出来的橡皮筋套在外头。陈诚从衣柜那边看过来，说这不还是派上用场了。她扬起盒子让他看，承认他找得挺有道理，让他负责记住这回放在哪个抽屉。
玄关比屋里亮。林梓馨换好鞋，回桌旁拿来线路纸，折好放进挂在门边的帆布袋里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带钥匙。袋子先挂着，她没有急着背。陈诚穿着那件修好的蓝灰色衬衫，把门打开，拿出手机看了眼到站时间。她走过去，挨着他看，下一辆车还有十来分钟，走过去正好。她让他把手机亮度调高些，两个人凑着看清了车站的名字。陈诚念了一遍，问这下总没错了吧。她笑着说可以出发了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，她轻轻靠着他的肩膀，抬头看他，脸上的笑还没有收住。
“今天你认站牌。”他说。
“我认。你负责记得下车。”
他答应下来，把挂着的帆布袋取下来递给她。林梓馨走到门口又转身看了看餐桌，杯子收了，针线也放好了，没有漏东西。窗户也留着他们早晨开的那道缝，窗帘垂得很安静。她想着回来还可以再洗一筒衣服，书如果买到了，就先放在床头，晚上慢慢看。她放心地跨出去，陈诚跟上来，问那家书店要是没开呢。她按亮电梯，说那就去河边走走。这次鞋很舒服，可以走远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