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把擀面杖往前推，面团没跟着变薄，倒往边上滑了一截。陈诚站在她右手边，拿着圆形切模，原本已经等着下手，见状又收了回去。她看他一眼，自己先笑了，说别催，刚刚找到一点感觉。他把切模放在掌心里转了半圈，答应得很快，脚下却没挪地方。
周末下午，厨房里收拾出一块空台面，装面粉的袋子靠墙立着，袋口折得不太齐。他们穿着一样的米白围裙，没有花纹，是林梓馨从抽屉深处找出来的。她浅蓝开衫里面穿了件白色上衣，围裙带子打结时压住一角，觉得不舒服，自己伸手拽平。陈诚低头看看胸前，说这个口袋还挺深。
“你想往里面装什么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就先别装。”她把擀面杖递给他，“你试试。我看看你有多厉害。”
陈诚穿着石板灰长袖T恤，站直时比她高出不少，接过东西却没有立刻动。他先看了一下那块浅黄的面团，再看看她。林梓馨以为他也不会，刚要取笑，他说，你手还按在上面。她赶紧松开，顺便把切模拿起来，装作本来就准备给他让位置。
轮到他，面团依然有点不听话。林梓馨忍着笑看了一会儿，重新接过擀面杖，让他负责切圆。两个人的分工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处。他站在旁边等，她每擀一下都要瞄一眼厚薄，面团渐渐铺开，边沿有些不整齐，倒也不妨碍他们做普通的圆形黄油饼干。
台面上剩了一点散面粉，她用手掌拢到一边，留着等会儿清理。陈诚说先别急，待会儿可能还要用。她便停下来，隔着面团看他手里的切模，问这样的小东西怎么也能丢在柜子里那么久。他说大概是以前没想起来找，她点点头，忽然觉得还有几个抽屉也可以翻一翻。
这事是午饭后临时想起来的。她在手机里翻到以前存下的做法，说收藏这么久，总得有一次真做。陈诚问会不会太麻烦，她说做最简单的，圆的就行。他还以为家里没有切模，她已经从柜子里找出来，举给他看，连自己都惊讶当初居然买过。
切模落下去，提起来，面团上留下一个圆。林梓馨凑近看，说很像那么回事。陈诚也满意，接着在旁边又压了一下，两个圆挨得近，边上的面团带起一点。他停住，听她说别急，再一起把那一小片扶平。他们没想做得多精细，只盼最后能吃，又忍不住每一块都看看。
“这个有点扁。”她指给他。
陈诚往她那边看：“刚才碰到了。留着吧，烤完可能看不出来。”
她说好，仔细放到铺着烘焙纸的托盘上。生饼干软软的，表面还带着面团的浅黄色，圆边有的齐些，有的略歪。她将其中一块挪开一点，给旁边留出空隙，手停下来以后，又站远半步看。陈诚问她是不是在排座位，她说你别说，还真有几个想挤在一起。
窗外有人在楼下叫小孩回家，喊过以后，等了好一会儿才有回应。林梓馨听见那个拖长的“来了”，忽然笑出声。她以前约陈诚出门，也爱回这两个字，实际还在房间里找东西。有时他已经到了，她才发现想带的发圈不见了，越找越慌，把桌上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。
“我有一回让你等了很久。”她说，“你还记得吗？我说马上下去，后来又过了好久。”
“记得。你下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冷不冷。”
“你说不冷。”
“我怕你又上去拿衣服。”
她拿着小叉子笑了半天，才想起来手上还有事。托盘摆在两人面前，她在生饼干上轻轻压出小点，开始不太敢用力，凑近瞧了瞧，又试下一块。陈诚没有伸手，只在旁边看着笑。她问他笑什么，他说你刚才说自己有经验的。她说看过那么多次，也算一部分经验。
她不久前才满二十岁，提起从前却很喜欢用“我那时候”开头。陈诚已经二十五，听她这样讲，也没有笑她。她那时候怕迟到，偏偏总在最后关头耽误，出门跑得急，到了他面前还得假装呼吸平稳。陈诚记得她抿着嘴点头的样子，问她要不要歇一会儿，她总说不用，走吧。
林梓馨听他讲完，手里那把叉子也放下了：“你怎么都知道？”
“你说话都没气了。”
“那你还问我走快一点行不行。”
陈诚想了想，真有点记不清。她把当天的事说了一遍，他才想起是要赶一场电影，票已经取好，开场前他们还在找影厅。她记得自己一边走一边偷看他，怕他嫌烦。他记得的却是她找到座位以后，摸着黑，把怀里抱了一路的纸袋递过来。
袋子里是给他的饼干，买来的，包装在路上压皱了一角。她原本想见面就拿出来，跑得太急忘了，后来又觉得忽然递过去很奇怪，便一直抱着。电影已经开始，她压低声音说，这个给你。他没听清，偏过头，她凑近又说一次，耳朵都快碰上他的脸了。
“你那天其实可以晚点给。”
“我一直抱着，手酸。”
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。当时想了那么多送出去的办法，最后只是手酸得忍不住。陈诚把剩下的面粉袋口折好，收回原处，说他以为她要把袋子放在自己那边，过了会儿才明白是送给他的。那天他摸索着把饼干袋放妥，没敢当场拆，怕她觉得自己只顾着吃。
收拾台面比想象中费一点时间。面粉落在边缝里，湿布擦过去，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。林梓馨负责把用过的小东西归到一起，陈诚擦桌子。烤箱开始工作后，他们还留在厨房里，轮流往那边望，仿佛多看一眼，饼干就能早点好。她说这会儿闻不到，他说再等等。
陈诚的深橄榄绿裤子上蹭了点面粉，林梓馨发现时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米色长裤，觉得自己或许也有，只是看不出来。她没有让他立刻去弄，说等收拾完再说。他照着她指的地方拍了拍，反倒把白印拍大了一点，两个人只好一起停下来看。
“你后来觉得饼干好吃吗？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？我那天没吃到，不知道什么味道。”
陈诚说有一包挺甜，吃的时候得喝水，另一包好一点。他当时吃完想告诉她，打了好几个字，又删掉，觉得特意说一回会显得小题大做。最后只发了张空袋子的照片。林梓馨记得那张图，光线暗暗的，拍得很随意，她却点开看了两遍，确认真吃完了，才放心去做别的事。
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，是她之前设的提醒，叫自己把衣服收进去。她走到阳台，隔着门问陈诚，明天还有没有事。他说上午没有，下午要处理一点工作。她抱着收好的衣服回来，先搁进卧室，出来时已经忘了本来想和他说什么，只记得明天早上可以晚一点起。
甜香慢慢传出来。她朝烤箱那边走了两步，隔着玻璃看，颜色比刚才深了些。陈诚在她身后说，等好了还不能马上吃。她回头瞧他，说知道，要晾。他点点头。没过一会儿，他自己又来问是不是快好了，她便用刚才那种一本正经的口气回他，再等等。
饼干出炉后移到网架上，表面已经金黄，边沿的颜色稍深一点。林梓馨伸头看那块略扁的圆饼干，果然还是认得出来。陈诚也认出来了，说留下的形状还挺明显。她没有嫌它，挪了挪旁边空着的小盘子，说待会儿就先吃这块，免得你老惦记。
两个人把围裙摘下，搭到厨房的挂钩上。刚系上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很像样，取下来才发现折痕里藏着面粉。林梓馨洗过手，先在餐桌旁坐下，陈诚把杯子摆好，也在她旁边坐下。饼干还晾着，他们没有急着装盘，桌子空出一大片，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圆。
“你以前是不是不怎么吃甜的？”
“也吃。没那么常吃。”
“那我第一次送你，就送错了。”
陈诚摇头，说那阵子他下班回来，常常先看看袋子还有没有剩。林梓馨抬起眼，想问是因为她送的，又觉得问出来他一定会顺着她说，便低下头笑了笑。陈诚却接着讲，有一天拆开剩下的那包，才发现不是上回那个味道，还特意回头翻了翻包装。
她听得认真，问他到底更喜欢哪一种。他努力回忆，说应该是浅色袋子的，里面有一点奶味。她已经不记得那家店的包装，俩人说来比去也没对上，最后她说算了，今天这个肯定记得住。陈诚望了眼厨房，说嗯，这个自己也干活了。
林梓馨坐得久了，把脚往椅子下面收，碰到他的鞋尖。她没挪开，陈诚也没有，只把膝盖稍稍让出一点。窗边的光已经偏了，桌上那道亮处已经移到她手边。她顺手将水杯推过去，看了看杯底透出来的影子，又抬头问他，要不要再喝一点。
等饼干充分晾凉，摸着不再热，陈诚才装了一小盘端过来。他们各拿起一块，咬下去有轻轻的脆声。林梓馨嚼完才说，真的可以。她原先只是想试试，做好以后，心里却还悬着一点，怕看起来好，吃起来不行。现在吃进嘴里，连那点担心也顾不上讲了。
陈诚吃得慢，低头接住落在手心的碎屑。她问是不是太甜，他摇摇头，说刚好。林梓馨把自己咬过的饼干转了个方向，挑着边沿又吃一口，忽然想起什么，问他那张空袋子的照片还在不在。他说聊天记录应该有，得往前找找。
她让他先吃，吃完再找。陈诚把手机放回桌边，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，杯子里水的热气已经淡了。小盘子离林梓馨近些，她往中间推了推，指尖还搭着盘沿，问他，下回要不要做给我带走一点。他嘴里正吃着，先点头，咽下以后说，找个不会压坏的盒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