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把最后一根木块放上去，手退到桌沿外，等了一下，才转头看陈诚。塔稳稳地立在低木桌中间，刚才搭的时候有一层没对齐，两个人又拆下来重摆。她坐在地毯上，白袜底沾了一小缕绒毛，抬脚蹭掉了。陈诚跟她隔着桌角坐，深蓝色长裤的膝头压出一道折痕。
“先说好，不许另一只手扶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诚把左手放在膝上，“你先。”
“刚才都说了谁搭最后一块谁先，你怎么还像在让着我。”她笑着瞥他，浅灰紫的针织衫在窗边柔光里显得很淡。陈诚低头看看自己的两只手，又把左手藏到身后。她这才满意，挺直了背，先围着塔看了一圈。
他们从柜子里翻出这盒积木，本来只打算看看有没有缺。盒盖上没有图案，木块也都一样，长方形，光素素的，手掌一拢能收起几根。林梓馨说，不搭起来怎么看得出缺没缺。陈诚问她记不记得原来有多少，她说不记得，又催他把压在盒底的拿出来。现在盒子空了，两个人谁也没提检查的事。
她用指尖试了一根，没动，又换到旁边。木块终于往外滑了一点，塔跟着轻轻晃。她马上停住，嘴也抿起来。陈诚原本靠着沙发坐，看到她停下，身体不由得往前倾。她没看他，手指还搭在木块端头，先把话说了。
“你别帮我紧张。”
“我没出声。”
“你坐过来了。”
陈诚又坐回去，米白长袖T恤的下摆落在腿上。他本来想说这也算，见她肩膀绷得那么直，便忍住了。她一点点抽出木块，剩下最后一截时忽然顺畅起来，指尖落了空，差点把抽出来的那根碰到桌上。她攥住了，长长地呼一口气，才伸手放上塔顶。
轮到陈诚，他选得很快，抽得却慢。林梓馨起初还看着塔，后来视线落到他脸上。二十五岁的人了，玩这个还是会把眉头皱起来，抽一会儿停一会儿，像真有什么输不起。她记得刚和他约会时，玩夹小玩偶的机器，他也是这副表情，连她在旁边笑都没听见。
那次没夹上来，他走出去一段路，又说刚才抓的位置可以再偏一点。她以为他要回去，赶紧拽住他，说不要那个了。他回头问她，那你喜欢哪一个。她当时没好意思讲，自己已经在门口站得腿酸，只想找个地方跟他待着，不需要再带走什么。
她当时没说，陈诚当然也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安静了。他们那阵子见面前总要商量去哪里，翻完许多地方，真见了面却又不照计划走。有一次说好去看展，走到门口才发现当天不开，林梓馨以为陈诚要生气，毕竟那地方是她查的。他拿走她手里的路线，说附近好像有条能走的路，最后陪她在不熟悉的街上绕了一下午。
她还记得那天他一直走在靠马路的一边，遇上路窄，她就落到后面去，他走几步又回头找她。后来她干脆抓住他一根手指，才不用来回找。现在回想，她已经想不起那天原本要看的是什么展，却记得他发现她在后面时，停下来等人的样子。
“你这根到底抽不抽啊？”
陈诚抬眼看她，手下的木块已经出来了。他把它举到她眼前，让她看个清楚，才转手叠好。她笑着承认自己走了神，却不肯说刚才想到哪儿去了。他也没追问，用指尖在桌边轻点一下，提醒她轮次已经到了。
原木的纹路有深有浅，近看才分得清。一根侧面带着细细的弯纹，另一根端头颜色深些。林梓馨看上了有弯纹的那根，用指甲碰了一下，又缩回来。她刚才还嫌陈诚慢，轮到自己，倒觉得哪一根都不保险。塔中间已经留出空隙，隔着那点空能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。
“这根可能行。”陈诚说。
“别告诉我。”
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，偏过头笑。林梓馨捏着木块端头试了试，没抽动，又从另一端轻轻推了一下。这回有了松动。她换回原先那边，只用右手往外带，左手始终压在自己的浅灰裤腿上。陈诚看着她，一开口，她立刻抬眼。
“我还没说呢。”他先笑了。
“你的表情已经要说了。”
她仍捏着那根木块，自己也笑，笑得手指发抖，只好停下来。两个人隔着桌角对视片刻，谁先收住都像吃了亏。最后陈诚低下头，不看她了。她等到呼吸平稳，再继续手上的动作，终于把木块抽出来，放到顶上。松手以后，她还把手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确定没倒，才往后坐。
“我刚才想起那个夹玩偶的地方了。”她说。
“哪个？”
“你研究半天，最后夹了个空气的那个。”
陈诚说他记得，也记得她出了门一直挽着他。他那时觉得她大概很失望，所以走路都比平常慢，想着要怎么再把她哄高兴。林梓馨听得直笑，说自己只是站累了，想借点力。他的手停在塔旁边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，那为什么不早点说。
“刚谈恋爱嘛，哪能老喊累。”
“现在就能？”
“现在你知道我什么样了。”她把脚往地毯上挪了挪，白袜脚尖碰到桌腿，便缩回来，“现在可以直接告诉你，陈诚，我腿麻了。”
他让她换个坐法，等她挪好才接着抽。她伸直腿缓了缓，又弯起膝盖，给他留出伸手的空当，嘴里还说着自己这次肯定能撑到最后。那根木块比看上去紧，抽到一半，塔就歪了。他停住，手还捏着外露的一端，眼睛看向上面。林梓馨也跟着看。片刻之后，上面的木块向一侧滑下来，撞到下方，散在桌面上，响得两个人一起缩了缩肩。
陈诚手里还握着罪魁祸首。林梓馨盯着它，忍了一下，没忍住，笑倒在自己膝头。他放下木块，等她笑够，她却越想越好笑，指着桌面问他刚才是不是觉得还能救。他说已经救不回来了，主要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撤手。
有一根滑到桌沿，陈诚伸手拦住。其余都落在桌上，没碰到人。林梓馨慢慢坐直，把散到自己这边的几根往中间推，动作已经很像要开始下一回。陈诚看见了，故意拿起空盒子。她伸手按住盒沿，话说得很快。
“再搭一回就收。”
“还记得要收盒子啊？”
“记得。这回玩完，我帮你收。”
陈诚看了她一眼，把盒子搁到桌边。她立刻把木块排起来，还分了些给他，说这回搭的时候认真一点，刚才肯定有哪里没搭正。他没揭穿她，也低头帮着摆。她摆一层，他换个方向接着往上放，两人不时用指尖把边缘推齐，手碰到一起就各自让开。
重新搭到一半，林梓馨忽然问，以前去看展的那个下午他还记不记得。陈诚当然记得，说她一路上问了好几次是不是走错了，其实他也不认识路。她这才转过头看他，说你那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他承认，自己那时确实想显得可靠一点，没想到越走越偏，最后还是跟着她才找到回去的路。
“我就说嘛，你连那个路口都看了两次。”她笑着拿木块轻碰一下他的手背，让他把下一层摆上去，“下次不知道就问我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可以一起不知道。”
他说好，手里的木块放得有些歪，她伸手推齐。她又补了一句，只要别让她穿着不好走路的鞋跟他绕远就行。他看一眼她现在踩在地毯上的白袜，说那今天肯定走不远。她拿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脚，催他继续。
第二回她没急着抽，先问他要不要从刚才倒下的那根开始。他认得那根端头的深色，找出来比了比，最后放回散块里，让她先搭完。林梓馨说他记仇，他说有些事情得吸取教训。她听了，把那根也叠了上去，放完就迅速收手，不让他换。
这次他们都谨慎了些。林梓馨成功抽出一根后，不再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，先等塔站稳，再去看他。他也不随便给意见，有时两个人很久都不说话，只有木块被缓缓推出时细小的摩擦声。她坐得比刚才近，偶尔侧过脸看他有没有偷笑。他被发现就点头，坦然得让她没法责怪。
轮到她时，一根木块怎么也不肯出来。她放开，换一根，仍然不动。陈诚问要不要歇一会儿，她摇头，手放回膝上，先认真看。他也陪着等。窗外有人拖动什么，声音远远地传来，她抬了一下头，再看回来，忽然发现另一边有根松的。
她把木块顺利抽出来，放到顶上时却碰歪了旁边的。塔晃了一下，她及时缩回手，没去扶。它勉强立住片刻，还是倒了。木块散开，陈诚伸手护了一下桌沿，她则抱住自己的膝盖往后躲。等动静停了，他看看她空着的双手，两个人都笑了。
“好了。”她主动说，“这回真的收。”
陈诚把盒子挪到他们中间。林梓馨挪到他旁边，收靠里那些木块。她捡起木块，开始往里面放，放了几根又拿出来，改成顺着盒子的长边排。他伸过去的手停了停，等她排好才放。她低头告诉他该横着放哪边，他照做。刚才搭塔总要争一句的人，这会儿倒很肯听她安排。
她把捡到的递给他，他一根根放进盒子。最后剩下带弯纹的那根，她在掌心转了转，说下次先抽它。陈诚把盒子向她推近，让她自己放进去。她放好，又拿指腹按了按，确定没有哪根翘起来。
盒盖就在陈诚身边，他伸手拿过来，没急着盖。林梓馨正靠着他的肩检查桌下，看看有没有漏掉的木块，看完了才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。
“可以了。”
他把盖子合上。她还靠着没动，他便把盒子放远一点，手空下来，搁到她摊开的手心里。林梓馨握了一下，又松开他的手指，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膝上。陈诚低头问还麻不麻，她说早就好了，随即把肩膀往他那边又挨近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