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室门口有两道门。林梓馨走进第一道，便在中间停住，等前面那一家人进去了，才去推里面的玻璃门。陈诚站在她身后，听见她很轻地说了声“哇”。他还没看清里面，先感觉到一股带着湿土气味的暖意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进来看。”
她让出半步。绿叶从步道两边一直长到头顶，玻璃穹顶被遮去大半，剩下几块亮亮的天空。外面还有一点风，这里连说话的声音都显得近了。陈诚把门轻轻放回去，林梓馨已经在等他，朝里指了指。
这趟植物园是她昨晚临时提的。周六早上两个人都起晚了，原先想赶的那班车没赶上，吃完早饭再出门，到园里正好过了人多的时候。她一路担心温室下午会关门，走到入口却又不急着进去，隔着玻璃看了半天里面有多高。
林梓馨穿着浅焦糖棕的针织衫，深绿色裙子落到膝边，白鞋从门外的亮处跨进树影里。陈诚的雾蓝色薄衬衫外套敞着，里面是米白圆领上衣。他把手递给她，两个人沿游客步道往前走，经过窄处，牵着的手垂低了一点。
步道有个缓缓的弯，刚才还看得见入口，转过去便只剩满眼的绿。林梓馨走得很慢，一会儿看下面，一会儿看上面，陈诚跟着她停了两次，第三次停下，她回头发现他的目光也停在同一处。
“你看什么？”
“那根枝条。到底是从左边长过来的，还是右边？”
两个人顺着找了一会儿，找到一半，被一片宽叶挡住。林梓馨稍稍侧身，仍站在步道里，换了个角度看，最后摊开另一只手。
“算了，它自己知道就行。”
陈诚笑了一下。她听见笑声，也抿着嘴笑，继续拉他往前。脚下铺的是深色砖，边缘有些湿，他们避开那一小块，白鞋一前一后踩过光落下来的地方。
有两位游客从迎面过来，他们便往步道一侧靠了靠。陈诚松开手，让林梓馨先过，等路宽了，她没有回头，手却往后伸了一下。他接住，她的手指便在他掌心里动了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？”他问。
“听到你的鞋了。”
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白鞋，特意把下一步放轻。她马上回头，见他真的在试，笑着说骗他的，刚才转弯的时候就看见他了。陈诚恢复原来的步子，说难怪他一停，她就知道。
靠近蕨类的地方低矮一些，不必仰头。林梓馨发现一片还没有展开的新叶，弯弯卷着，旁边几片已经舒展开来。她蹲在步道边看，膝盖收得很近，裙摆没有碰到泥土。陈诚站在她旁边，等后面的人过去，也蹲下来。
“原来它刚长出来的时候这么小。”
“你以前没见过？”
“见过大的。我可能没认真找过小的。”
她用目光沿着嫩芽往下找，看清它连着哪一丛以后，才很满意地点了下头。陈诚不太明白她在满意什么，不过他也跟着看了一遍。近处的叶片细细分开，每一排都很整齐，再往里的几片颜色更深，有一片边缘缺了小小的口。
“我小学画树叶，老师说我画得像鱼骨头。”她忽然说。
陈诚偏过脸：“怎么画的？”
“中间一根，两边一根一根，最后外面加个圈。我每一片叶子都这么画。”
“那画这个挺合适。”
“对啊。我应该早点来这里。”
林梓馨说完自己先笑了。那次作业她记得很清楚，别人的画贴到后墙上，她的没贴。她回家又画了两张，第二天拿去问老师，这回像不像，老师问她是不是对着鱼刺画的。陈诚听到这里，笑出了声音，连忙把声音收小些。
“你还笑。那时候我真的回去看过鱼刺。”
“有改进吗？”
“有，后来画鱼拿过一次小红花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，眼睛里带着一点得意。陈诚说那也不亏，她便认真纠正，亏了两张纸。当年的本子很薄，她舍不得把空白页撕下来，那两幅叶子画在旧作业背面，有一次还把笔尖戳破了纸。
她站起来时，陈诚先起身，留出位置让她站稳。两个人又牵上手，继续往温室里面走。前面有个小孩子一直问大人哪片叶子最大，问到第三遍，大人说等走完才知道。林梓馨听见，悄悄捏了捏陈诚的手。
“这个问题我也想问。”
陈诚朝前看：“我们也走完再说。”
步道在棕榈旁边变宽。林梓馨停在不挡路的位置，仰头看向斜着伸出来的一片大叶子。叶柄高高地从上面弯下来，叶子铺开，边缘比她伸出的手还远。她松开他的手，把一只手举到身前，掌心展开，隔着好一段距离比了比。
“你看，我这样也比不到。”
陈诚没有马上看叶子。他看着她认真张开五指，拇指又往外挪了一点，实在挪不动了，才放弃似的晃了晃手。
“你在看我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让你看上面。”
他顺着她的目光抬头：“看到了。比你刚才估的还大。”
林梓馨把手放下来，重新握住他的手。她说自己画画还有个毛病，东西越画越大，原本想在纸上画一整座房子，屋顶画完就没地方画窗户了。陈诚说他相反，小时候把人画得太小，脸上的眼睛点一下就没了，索性把人全画成背对着。
“那老师不说你吗？”
“说我画的人不肯转过来。”
她笑得向他靠了靠，肩膀碰到他的胳膊。陈诚也笑，过了一会儿补充，他其实试过画正面，只是擦了太多遍，脸上擦出了一个洞，才换成背面。林梓馨听完，比刚才笑得还厉害，说这么看来，他们两个可以分工，一个画远处的人，一个画近处的树叶。
“我现在画人可比以前好了。”陈诚说。
“有多好？”
“能看出来正面背面。”
林梓馨觉得这个标准不太高，又问能不能看出画的是谁。他想了想，说要看发型。她今天头发自然披着，听到这句，低头看了一眼落到肩前的发尾，问他是不是只要画长头发就说是她。陈诚摇头，说还得把她笑的时候画出来。
“你会画吗？”
“得试。”
她没有继续为难他，说回去找张用过的纸，先画背面也行。陈诚答应下来，又问她要不要也画一张。林梓馨说她得找支好用的铅笔，否则画错了擦不掉。他提醒她别再把纸画穿，两个人说到这里，又笑起来。
头顶的玻璃外有片云慢慢移过去。温室里暗了一些，叶子的影子也淡下去，旁边原本很亮的一段栏杆恢复了灰色。林梓馨等笑意下去，才发现他们站在这里好久了，刚才那一家人已经从另一边绕到前面。
陈诚问她要不要继续走。她点头，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叶子，这次没说话。他也跟着回头，发现从这个方向看，叶片更宽，刚才他们看见的只是一部分。
靠近玻璃墙，步道两侧的植物留出了空隙。墙外一条普通的小路从旁边经过，有人穿着外套走得很快。林梓馨隔着玻璃看了一眼，觉得刚才进门的地方好像很远，实际不过绕了几个弯。
“外面是不是起风了？”
“树梢在动。”
她看清了，又转回来。近处一片硕大的绿叶上有水珠，沿着中间那条叶脉分布着，大的圆，小的亮。最靠近边缘的一滴已经拉长了，底下还有一点更小的水，挂着没落。
他们站在步道上，等那滴水掉下来。
先是一点动静也没有。陈诚看了片刻，视线移到旁边，林梓馨立刻说别走，他便解释自己脚都没动，只是在看另一滴。她说另一滴离边上还远，要等这个。
“它掉下来，你是不是就肯走了？”
“你着急吗？”
“不着急。我问问它还要多久。”
林梓馨忍住笑，又盯了一会儿。水珠顺着叶面滑下去一点，停住，她小声说快了。可等到真掉下来的那一下，她恰好眨了眼，再睁开，只剩叶尖一点反光。
“掉了？”
“掉了。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
陈诚说自己看见了，就那么一下，落到下面的叶子上。她顺着看过去，没找到新的水珠，叹了口气。他问要不要等下一滴，林梓馨看了看那些还离边缘很远的小水珠，摇头说算了，今天已经等过一次。
他们刚才站得近，转身时她的白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边。林梓馨低头看，没踩脏，才放心。陈诚说碰一下没关系，她却抬起脸说，今天出门前他明明擦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我在等你啊。你还说马上就好。”
他记起来了，那时候她已经穿好鞋，站在门边催他。他说下回早点擦，她点点头，过了片刻又说，其实她也没等多久。
离出口不远，他们遇见刚才的小孩子。孩子已经不问哪片最大了，正在跟大人说自己饿了。林梓馨等他们过去，抬眼看陈诚，他也正好看过来。
“我也有一点。”她说。
“出去找吃的？”
“先走完。”
最后一段路上种着些叶片很细的植物，光能从缝隙落下来。她走得比刚才快一点，仍然会停下来看。陈诚没有催，出口就在前面，他第一次发现，隔着这么多叶子，看一扇普通的玻璃门，也要找一找。
他们推开内门，等门合好，才从外门出去。空气一下子凉了，林梓馨吸了口气，回身望着高高的玻璃屋顶。刚才在里面只顾着往上看叶子，现在才看清屋顶最尖的地方。
陈诚站到她身边，牵住她的手，问她还看什么。她说在找刚才那片特别大的叶子，从外面应该也能看到一点。两个人挪了半步，玻璃上映着天空，看不清里面，她只好收回目光。
“下次进去，我应该能认得路。”
“先左转，还是先右转？”
林梓馨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陈诚笑着等她，她想了想，握紧他的手往园路上走。
“先吃饭。这个下午再考。”
她走了几步，忽然想起早上路过的那家面馆，问他还记不记得怎么走。陈诚指了园门的方向，说出了门往右。林梓馨这回没有犹豫，拉着他就往那边去。身后有人推开温室的门，短短一阵暖气散出来，门很快又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