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摸了摸围裙前面那只口袋，里面有一点干泥。她把口袋翻过来，泥屑落在桌边，陈诚便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，让她有地方站。
“这条可以吗？”他问。
“可以。刚才还以为摸到一块饼干。”
她把米色围裙系好，重新坐下。陈诚已经穿上深棕色的那条，绳结系在腰侧，坐下以后硌着手臂，又站起来挪到身后。他们隔着桌上两团灰褐色的泥看了对方一眼，都没急着动。
工作室在一楼，门口那块窄玻璃晒着太阳。周末下午，街上的电动车时不时经过，声音到了里面便轻了。林梓馨穿着米白针织开衫，白色内搭的下摆收在浅蓝牛仔裤里，她低头看自己的白鞋，确定桌下没有泥，才把脚往前伸。陈诚的深灰裤脚也抬高了一点。
挑这家店时，林梓馨在手机上翻了很久。她起初只问陈诚周末有没有事，等他说没有，才把预约页面递过去。陈诚以为要选时间，往下看了半天，发现她连下午几点都选好了，只剩最后一下没按。他问既然选好了，怎么还来问他。她把手机拿回去，慢悠悠地说，万一他有事呢。
那会儿他正在剥橘子，剥到一半的皮垂下来。他把手里的那瓣递给她，说没事，可以去。她吃完才点了确认，预约成功的页面亮着，又叫他看一遍，怕他到周末忘了。
来之前，她给陈诚看过店里的样品照片。照片上的杯子很圆，边沿薄薄的，有一只还带着小小的弯口。她看中了那个弯口，觉得喝水的时候会很方便。
现在泥摆在面前，她用食指戳了一下，留下一个浅坑。
“那个弯口，今天先不做了。”
陈诚笑着问她要做什么样的。
“先做个能站住的。”
老师在桌边示范了几个简单动作，提醒他们轻一点，别把杯壁捏得太薄。陈诚听得认真，手跟着比划了一下。等老师走去照看另一桌，他却先停在那里，对着自己拇指下的泥想了几秒。林梓馨偏过头来看，他把泥往自己这边移了半寸。
“等一下，还没开始。”
“我又没打分。”
她笑完便低头忙自己的。泥凉凉的，捏着要比看别人做费劲。她原本想弄得圆一点，转过来却发现另一边多出一块，只好用指腹慢慢压回去。陈诚在旁边也不说话，偶尔伸手蘸一点水，指尖碰到碗边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木桌上很快多了几道湿印。她用过的木工具搁在小水碗旁，前端沾着泥，桌角另有一块还没动过的小泥团。日光从工具的细柄上移过去，照到一片湿润的桌面。
“你小时候玩过这个吗？”林梓馨问。
“泥巴玩过。被叫回家吃饭，手没洗干净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筷子上有泥，被发现了。”
她笑出了声，手里那一圈泥也跟着歪了一下。陈诚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，怕碰坏她的，最后只替她把挡路的小水碗往外挪了挪。
她小时候在楼下种过绿豆，用的是吃完布丁剩下的塑料杯。头几天每天都去看，一次浇一点水，后来有天忘了，晚上睡到一半才想起来，穿着拖鞋又跑去阳台。她说到这里，抬眼问陈诚，自己看起来像不像很会养东西的人。
陈诚看了看她手里的泥。
“先等这个做完。”
“那个绿豆真的长出来了。”
“我信。”
“你这个语气就不信。”
他赶紧抬头，很认真地点了下头。她反而笑得更厉害，低下头去，嘴角半天没收住。后面那株绿豆究竟长到多高，她自己也记不太清了，只记得杯子被太阳晒得发白，外面印着的草莓少了一半。
隔壁桌有人把椅子往后拖，椅脚响了一声。林梓馨下意识抬头，见那边只是要去拿纸，便又低下来。陈诚问她饿不饿，她说还好，刚才来的路上应该买点东西垫着。他记得她午饭最后那一口没吃，说现在知道少了一口了吧。她摇头，坚称少的那一口早就补不回来了，得重新吃一份。
说是这么说，她手上没停。陈诚也没催，拿手背推了推桌上的手机，让它离小水碗远些。屏幕一瞬间亮起，她瞥见时间，惊讶他们已经坐了这么久，进门时落在桌腿上的阳光，如今只剩地面上一小块。
陈诚的杯子渐渐高了起来，口子收得窄一些。林梓馨那个矮些，杯口宽，搁在手里看着有点敦实。她盯着两只杯子比了比，觉得自己的还能再往上长一点，便又捏了一会儿。谁知高出来的那一段不大齐，左边总比右边矮。
“你别看。”
“我在看我的。”
他确实低着头，嘴角却有笑。林梓馨拿眼睛扫了他一下，把杯子转了半圈，矮的那一边朝向自己。过一会儿她又转回来，仍旧觉得刚才的方向好看，索性不转了。
老师过来时，她问这样的边能不能留。老师看了一下，说稍微整理一下就好，不必一直追着那一点高低改。她听完放下手，先叹了口气，陈诚便也跟着松了一下肩膀。
“你的肩怎么也这么累？”
“刚才一直替你使劲。”
林梓馨看着他，笑了笑，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。浅灰针织衫的袖子挽在腕上，沾了一点泥，他还没发觉。她想帮他擦，低头看看自己的手，又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。
他们上一次认真洗这种细缝里的脏东西，是一起擦那扇旧纱窗。她负责扶着，陈诚拿小刷子刷，水顺着框边滴下来，先湿了他的鞋。他说没事，第二只鞋也挪过去，结果两只都湿了。那天两个人在门口站着等鞋干，轮流判断太阳还会不会照到那里，判断了半天，最后换了拖鞋去倒垃圾。
“那双鞋后来洗干净了没有？”她问。
“就是脚上这双。”
她弯腰去看，围裙的布料压在膝盖上。白鞋靠着椅脚，干干净净的，实在看不出当时那两道灰水印。陈诚把脚往里收，怕她再往桌底钻，手背拦了一下桌沿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
“看到了。下回你可以早点告诉我。”
她坐正，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一阵没碰杯子了。那只小杯还放在原处，杯口有她刚才留下的浅浅指痕。她把它轻轻托起来，转向窗边，让光照着里面。陈诚也托起自己的，两个人的手都带着泥，谁也腾不出来拍照。
“等会儿再拍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，却没立刻放下，仍然看着自己的杯口。陈诚将他的拿近一些，两只杯子隔着一点距离，她的手指动了动，提醒他别碰上。
“以后哪个给你用？”她问。
“你做的那个。”
“你都不问能装多少。”
“少一点就多倒一次。”
她看了看他的杯子，嘴上说那自己也要他的，随后又惦记起自己做的那一只。陈诚让她先别分，等拿回来，用过再说。她答应得很快，过了一小会儿，又问他会不会把她那只放在桌子最边上。
他摇头。
“那我可以去检查。”
“你哪次没检查？”
他书桌上那只普通玻璃杯，向来放在右手边。林梓馨去找他时，总会顺手把杯子往里面推一些。有一次他刚放回去，手还没松，她就伸手来推，两个人的手在杯边碰在一起，她还嫌他挡路。提起这件事，她想辩一句，想了想又觉得确实如此，便低头看着手上的泥笑。
放下杯子以后，她问老师什么时候能来取。老师说要先留在这里晾干，后面再安排烧制，具体哪天能拿还要看进度，做好会通知他们。
“那下周路过的时候，可以来看一下吗？”
“开门的时候可以，来之前问一声就行。”
林梓馨说好，原本已经抬起的手又落回膝上。她还想再摸一下杯口，老师提醒，现在就让它们好好待着吧。她点点头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，动作比刚来的时候轻了不少。
两只杯坯被安置在木架上，灰褐色的表面还带着湿意。陈诚的高一点，林梓馨的宽一点，挨着放，却没有碰在一起。她站在架前看了几秒，认准那一层的位置，才和陈诚一起去洗手。
水池边有一块洗得很薄的擦手巾。两个人轮流洗，林梓馨先洗完，摊开手看指甲边，发现还有一点，就又回去冲。陈诚给她让开位置，把刚关小的水龙头重新拧开。水声大了，她说的话他没听清，便低头凑近。
“我说，刚才没做把手。”
“你想加？”
“没有。这样挺好拿的。”
她用洗干净的手比了个托杯子的动作，陈诚看了一眼，便懂了。两个人解下围裙，挂回原来的地方。林梓馨摸了摸开衫的口袋，确认里面空着，随后又低头找了一遍桌下，确定没落东西。
陈诚拿出手机，补拍刚才没拍成的照片。林梓馨走到木架前，先站在旁边，等他举起手机，又往外挪了挪，说这张只拍杯子。他拍好给她看，她将照片放大，发现自己的杯子有一边被挡住了，便让他换个位置再拍一张。这次她满意了，叮嘱他把两张都发过来，第一张也别删。他问挡住了还留着干什么，她说留着看看，刚才坐在桌边那么久，她都没发现自己的杯子从侧面看是这样的。
领取凭条只有一张，陈诚接过来，看清上面的信息，拿在手里等她。她从木架那边绕回来，刚走到门边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现在认得出，过几天不会忘吧？”
“你的是矮一点的那只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问你。”
陈诚笑着答：“记着呢。”
门外的风比里面凉，林梓馨挽住他的手臂，两个人在门旁让过一辆推出来的自行车。陈诚手里那张小纸被风掀起一个角，他用拇指压好，没有马上收起来。她侧过头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先放好吧。”
他把凭条对折，放进裤子口袋。林梓馨的手还挽着他，走出几步，忽然说想喝水。陈诚朝街边的小店指了指，她跟着看过去，又回头望了一眼工作室。
“做了一下午杯子。”她说。
陈诚已经笑了。他带着她过了那段窄路，去买一瓶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