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拿着冰淇淋走出店门，先往陈诚手上看了一眼。
“你怎么每次都选这个？”
陈诚把奶白色的香草球举到她眼前，没碰她那支浅绿色的开心果。“这个不容易选错。”
“上回吃饭你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回那碗面确实好吃。”
她想反驳，想了几秒，发现那天自己把汤也喝了，只好笑。门边有人要进来，陈诚往旁边让了半步，她跟着挪过去。两人站在遮阳棚底下，各拿着一支还没动过的单球华夫筒，纸套干干净净。她笑得还没停，他看着她，也忘了先吃。
其实刚才在柜台前，陈诚也犹豫过。他俯身看了好一会儿展示柜，林梓馨以为他终于准备换口味，结果店员问到他，他还是说了香草。她选开心果，指给店员时，手指隔着玻璃停在那一盒上方，旁边恰好就是奶白色的香草。两把挖球勺分别搁着，冰淇淋表面有一道道浅浅的弧痕。
“因为别的你都吃过了？”她问。
“有几个没吃过。”
“那更应该试试。”
陈诚低头尝了一口，等那阵凉意过去才说：“今天就想吃这个。”
林梓馨点点头，这个理由倒让她没话说。她自己的开心果味也选得很认真，昨天还给他发过一张照片，问颜色这么淡，会不会没什么味道。他回她，到店里看看。她那时正在收拾书桌，收到消息，便把周日下午空了出来。原本还有几页笔记想重抄，后来发现字虽然不好看，也不耽误读，干脆合上了本子。
店外有两张小圆桌，一张坐着母女，另一张还空着。陈诚先看了眼椅面，才把靠外的那把往旁边挪，给她留出过人的地方。她坐下时把深蓝色的裙摆拢到膝上，白鞋并着，奶油黄开衫敞着。陈诚的深棕薄夹克在阳光里有点发暖，里面的浅灰圆领衫还平整。他坐稳以后，黑色裤脚往上提了一点，两只白鞋落在桌腿两侧。
“这里能看到刚才那个人。”林梓馨小声说。
她说的是一个抱着纸箱来回走的店员。他进门时没腾出手，拿肩膀轻轻顶住门，等同事出来接箱子，又转头去扶门边那盆倾斜的植物。一块小纸板从箱底掉下来，他没看见，走了两步才被同事叫住。
“今天风有点大。”陈诚说。
她把冰淇淋转了小半圈，吃掉靠自己这边快要软下来的边缘。“可太阳底下还是热。”
桌子在阴凉处，手臂往外伸一点，又会碰到太阳。她把空着的手摊开，让光落在手心，接着翻过手背看了看。陈诚问她在看什么，她说，看看指甲是不是该剪了。他听完，也看了眼自己的指甲。她立刻把手收回来，笑他什么都要检查一遍。
邻桌的小女孩终于吃到华夫筒，咔嚓一声很响。林梓馨转过头，听见女孩问妈妈，里面是不是还有。她忽然用胳膊轻碰了一下陈诚。
“我以前总想知道，怎么才能把最后一口留到最底下。”
“筒尖？”
“嗯。不然最后吃的全是干的。”
陈诚看了看手里的筒：“你吃慢一点，化下去就有了。”
“然后就漏到手上。”
他说也是，认真想了想，又说可以先吃别的地方。林梓馨让他别替她研究了，她都二十岁了，早就不纠结这个。陈诚笑着问她，既然不纠结，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。
她咬掉一小口开心果，没回答。小时候买冰淇淋要走到小区外面，回来路上有一段没树。她舍不得吃太快，又怕它化，往往最后只顾着赶路。说到这里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，两只脚慢慢往桌子底下收。
“有一次滴在凉鞋上，鞋底黏了好久。”
“回家挨说了？”
“没有。我自己洗的。洗完穿出去，走路还响。”
陈诚低低笑了一声。她问他是不是已经想象出来了，他点头，学了一下鞋底碰地的声音。学得不像，她却笑得把冰淇淋拿远了些，怕碰到鼻子。等她坐直，他手里的香草球已经少了大半，轮廓不再圆，她那一支也只剩贴近筒口的部分。
桌子有点不稳，陈诚的手肘碰上去，桌面就轻轻晃。她赶紧伸手按了一下，他便把胳膊撤开，改放在腿上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自己忘了，又靠过去，两人连忙各自拿稳冰淇淋。
“这桌子只能看，不能用。”她说。
陈诚弯腰看看，发现一条桌腿底下垫的纸片歪了。他没去拿，免得弄脏手，只用鞋尖把那条腿往平处推了一点。桌面果然稳了些。林梓馨轻轻按了两下，这才放心。
“跟你上回那张书桌一样。”
“那个是地板不平。”
“你当时还把书全搬下来了。”
陈诚想起那次。他在电话里说桌子晃，她让他看看底下，他以为她说的是抽屉，把抽屉也拆了。等她换成视频，看见满地的书，先笑了好一阵，才指着屏幕左下角让他看。最后只垫了一小块硬纸板，花了不到一分钟。
“那你还看着我搬？”
“我说等一下，你没听见。”
他记得自己大概确实没听见。手机摆在窗边，楼下有人修东西，她的声音被盖住一半。他搬完书，重新拿起手机，看见她一只手撑着脸，另一只手正举着纸片，已经示范了两遍。
林梓馨说，后来她整理自己的书桌，也找出好几本以为丢了的本子。其中一本写了半页菜单，都是当时想做的菜。她拍照发给他，他在下面挑了三个，结果两个人直到现在也只试过一道。
“剩下那两个很难吗？”陈诚问。
“有一个要用烤箱。”
他点点头，他们都没有烤箱。
“另一个呢？”
“忘了。”她笑着承认，“回去翻照片。反正今天不做，今天我只想吃面。”
林梓馨看了眼他手里剩下的华夫筒：“你小时候吃冰淇淋也这么快？”
“比现在还快。”陈诚说。
“我猜也是。”
“吃完就看别人吃。”
林梓馨抬眼：“有没有人分给你？”
“没有。都说谁让你吃那么快。”
她满意地点了一下头，嘴上说活该，自己却又小口吃了一点，故意让他看。他没来抢，也没说什么，只把椅子往后挪了挪，给那位牵着孩子离开的母亲让路。孩子经过他们桌边，盯着她的开心果看了两眼，出了遮阳棚才小声问，绿色的是不是抹茶。
林梓馨等人走远了，才回头说：“我刚才差点答她。”
“她问她妈妈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没答。”
她看向店门，那个搬箱子的店员终于忙完，站在门口喝水。玻璃门上留下几道手印，里面的同事拿了块布出来擦。街对面的鞋店把一双白鞋摆到台阶上，店主蹲着换鞋带，换完抬头看看天，又把鞋挪进门里。
陈诚问她下午还想去哪儿。她原本想说随便，目光落到路口一排树上，便改口说，往那边走吧。树下面有条挺宽的人行道，上次坐车经过，她看见有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，觉得那里应该不吵。
他们又坐了一会儿，把筒口一圈吃掉。华夫筒有点脆，林梓馨第一口没咬齐，掉下一小块到纸套里。她没把纸套抖开，只轻轻往下卷了一截，托住剩下的半只筒。陈诚也把纸套往下移，两人起身时各自拿着已经吃去大半的冰淇淋。
从店门走到路口，正好是红灯。对面一辆自行车的前筐里装着几根长葱，叶子在车头晃。林梓馨看了会儿，说她总算想起来，家里冰箱剩下的那半个番茄该拿来做什么了。
“炒蛋？”
“煮面。你是不是只会把番茄跟鸡蛋放一起？”
“还可以生吃。”
她刚咬下筒边，没腾出嘴来反驳，便摇了摇头。绿灯亮了，陈诚没有催，等她咽下去才一起过街。走进树荫以后，路面上一块亮一块暗，风从前面吹过来，凉得很明显。
沿路的树坑里落着细碎的叶子。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系鞋带，系好一边，又去拉另一边，两头拉得太紧，蝴蝶结反而缩进了鞋舌下。他的家人站在前面等，低头指了指，他便重新解开。林梓馨走过以后，悄悄对陈诚说，自己早上也重系了一次。
“左边？”
她停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右边那个结比左边大。”
她低头，果然是。陈诚从旁边经过时放慢脚步，等她看完。她没有蹲下去重新系，只说算了，反正没松。然后把剩下的筒尖吃掉，嘴里那一点开心果味终于跟着到了底。她举起已经空了的纸套给他看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今天成功了。”
陈诚也吃完了最后一口。他们在路边的垃圾桶前停下，把各自的纸套放进去。陈诚从夹克口袋里拿出纸巾，分给她一张。两人擦过指尖，确认手上没有黏意，才把用过的纸巾也丢好。
她空着手走了几步，又转头问：“你今年二十五，会不会觉得我刚才很幼稚？”
“你指哪一件？”
“算了，不问你了。”
陈诚赶上她，笑着碰了碰她的手背。她没有马上给他牵，先把手往后藏了一下，等他看过来，才重新伸出去。他握住的时候，她还在说，筒尖里有冰淇淋本来就是值得高兴的事。
“嗯，我刚才也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说？”
“你先说了。”
树荫到下一个路口就断了，他们走得不快。林梓馨问他，回去煮面要不要放青菜。他说可以，她又问什么青菜，他说小白菜。她想了想，冰箱里似乎没有，便拉着他往路边的小店看。
店门外放着一筐黄瓜，喷水壶搁在旁边。她隔着几步看见靠里的菜架上有小白菜，松开他的手，先往门里探了探头。
门口有一道窄窄的斜坡，她进门时稍微抬了抬脚。里面的电风扇对着过道吹，把挂在柜台上的薄塑料袋吹得哗啦响。老板正在给前面的人称土豆，抬头招呼他们自己挑。她应了一声，没有急着动手，先看了看菜架旁的小篮子。
“老板，这个能买两棵吗？”
陈诚站到她身边，低头看她挑。她拿起一棵，又放下，挑了另一棵叶子小的。他问有什么区别，她把菜递过来，让他看根部那一点泥。
“这个新鲜一点。回去你洗。”
他接住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筒尖都吃到了，菜也归我洗。”
“这是两回事。”她说着，又替他拿了一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