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到了海边才知道，步道比她想的长。入口的指示牌上画着一段弯曲的线，她用手指隔空比了一下，问陈诚走到另一头得多久。陈诚看完旁边的小字，说得走一个多小时。她把手缩回去，重新塞进他掌心里：“那我们不用走到头。”
“走累了就往回。”陈诚说。他穿着米色薄夹克，里面是深蓝色圆领上衣，深灰长裤的裤脚落在白色运动鞋上。林梓馨的短外套是柔粉色的，出门时她对着镜子换过两件，最后还是挑了这一件，配白内搭和浅蓝牛仔裤。两个人的鞋都是白的，现在还很干净。出门前陈诚问过要不要带点吃的，她说只是散步，用不着。到了这里她又觉得应该买点什么，可步道入口的小摊已经离得远了。陈诚问要不要回去，她看看海，还是说先走吧，来都来了，不能刚看到海就惦记着买吃的。
步道靠海的这一边人不多。他们并肩往前，偶尔给迎面跑步的人让一下路，手一直牵着。林梓馨走在海这一侧，看见远处有船便停下来认，陈诚跟着看了半天，也分不清是哪一种船。她说算了，知道它在开就行，随后又问船上的人晚饭吃什么。
陈诚看了看她：“我们才吃完多久？”
她承认午饭吃得不算饱。点菜时怕两个人吃不完，她拦着没让他加那盘炒饭，出店以后又惦记。陈诚说晚饭早点吃，她却不肯现在就往餐馆去，鞋尖顺着步道上的砖缝朝前点了一下，催他再走一段。
栏杆下有一小片草地，过去就是沙滩。从这里看，靠近海水的沙颜色深，往岸上逐渐变浅。海浪并不高，一道白沫推上去，很快散开，留下的水往回流。林梓馨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，发现每次以为要扑得更远的那道浪，最后也没比前一道远多少。
“看不准。”她说。
陈诚问她在算什么，她指给他看，说自己一直在猜下一次浪能不能碰到那片深色的沙。两人等了几次，谁都没猜对。陈诚后来选了最近的一小截，她说这个太容易，赢了也不算。他就把手收回来，表示自己退出比赛，专门看她猜。林梓馨坚持了没一会儿也不猜了，浪过来的时候就看着浪，退下去便看看露出来的沙。她以前总觉得海边得挑天气最好的时候来，今天有一点薄云，太阳时不时被挡住，倒也不耽误看。陈诚提醒她脚下有落叶，她跨过去，又回头叫他别踩。
海风吹过步道。步道另一边有人说话，中间隔着一阵浪声，后半句就听不见了。林梓馨想起以前和他去吃面，邻桌在聊电影，她听到结尾只剩一句“他根本没上车”，回家还惦记了很久，最后把能想到的片名都问过陈诚。
那次陈诚也不知道答案。他们吃完面去看了一场喜剧，林梓馨记得电影院的椅子很软，电影中途他把扶手让给她，自己的胳膊挤在另一边。她转头提起这件事，陈诚却先问是哪家面馆，听见店名才想起来，说那天的面确实咸，他看电影的时候一直想喝水。那场电影散场以后，他们还绕着商场走错了出口，出来才发现离车站更远。林梓馨说就是因为他坚持记得路，陈诚认了这件事，又提醒她最后是两个人一起决定往左拐的。她说自己那天只是跟着走，不负责认路，今天也是。
“那天看电影，你没怎么笑。”她说。“我笑了。”陈诚说。“你笑得很晚，人家都笑完了。”陈诚想了想，说可能是忙着想下次要跟老板说少放盐。林梓馨笑着碰了碰他的手背，等他低头，再把手指穿回他的指缝里。
前面有台阶通到沙滩，旁边立着提示牌。他们看过以后从台阶下去，留在离水很远的干沙处，没有往潮湿的地方走。林梓馨试着踩了两步，鞋底陷进去一点，抬起来比走步道费劲。她低头看了眼鞋边，说早知道该穿旧鞋，陈诚说回去刷一下就好。
沙滩上没有什么遮挡，海面看起来比刚才宽。两人站定以后，陈诚松开她的手，让她挑一个舒服的方向看。林梓馨向前挪了半步，仍然离湿沙很远，白色鞋面上沾了一层浅浅的沙。她没有再管，抬眼看着一串浪花消下去。沙地让她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，原本想朝海那边指一指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。陈诚问怎么了，她说没什么，就是觉得站在这里挺舒服。他便陪她站着，没有再问。他们隔着一点距离，外套的衣角被风吹到一起，又分开。
附近有几道散开的脚印，一只很小的空贝壳露在干沙上。林梓馨先蹲下来看，确认里面没有东西，才拿起来倒掉一点沙。陈诚在她旁边停下。她站起来，把手掌摊到两人中间。贝壳搁在掌心里，并没有远处看起来那么白。
“你看，里面倒是挺光滑的。”
陈诚低下头，认真看了看。他的影子落过来，她稍微把手移到亮处，他也跟着侧了一点。这样挪了两次，两个人都笑了。她让他别动，自己把贝壳举高一些，问他小时候有没有捡过这种。他说捡过，但记不清放在哪儿了，家里抽屉也许还有。
林梓馨小时候带回去的贝壳倒是记得很清楚。她拿一个饼干盒装着，后来往里放过纽扣，找纽扣的时候总要先把贝壳倒出来。陈诚问最后呢，她说最后换了个盒子，贝壳留在原来的盒子里，只是现在也不知道那个盒子在哪儿了。
“那你比我多记得一个盒子。”他说。林梓馨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，贝壳还好好托在另一只手里。陈诚笑着往她这边靠近，看她用指腹蹭掉边缘的沙，没有伸手拿走。她看够外面，又翻过来看里面，举着给他比较。
不远处还有一枚空贝壳，颜色比她手里的深一点。陈诚蹲下去看过，才把它捡起来，放到她掌中。两枚放在一起，大小差不了太多，她却很快选了自己先捡到的那枚。陈诚问好在哪儿，她说不知道，先看见的就顺眼一点。
“你也可以挑。”她把手递过去。
“那我挑另一枚。”他说。她问为什么，他说她已经选好了，剩下的那枚也挺好看。林梓馨不满意这个理由，让他重新看。陈诚便又看了一遍，指出另一枚边缘更圆一些，她这才点头，替他把那枚朝上翻好。
沙上远远走来一家人，小孩穿着鞋跑几步又停下，低头找东西，大人慢慢跟在后面。林梓馨给他们让了一点位置，等脚步声过去，问陈诚要不要把贝壳带回去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先问她想放在哪儿。她想了半天，家里桌面已经有不少小东西，刚收过的抽屉也装满了。
“放这儿吧。”她最后说，“回去还得找盒子。”
两个人挑了脚印少的平整地方，离来时的台阶不远。林梓馨蹲下来，把贝壳放回干沙上。陈诚在旁边等她，见她还在看，也跟着蹲了一会儿。沙粒沾在她的指尖，她轻轻搓掉，站起来时才把手递给他。陈诚的手掌还暖着，握住以后她动了动手指，确认没把沙带过去。他低头看她，她说怕一会儿牵着硌手。他张开掌心让她检查，果然只沾了一点点，她替他掸掉，两个人才慢慢往回走。
太阳已经低了，沙滩上的影子拖得很长。林梓馨沿着原来的脚印往台阶走，发现刚才自己下来的时候步子大，回去每一步都想踩准反而别扭。她试了几步便放弃，老老实实跟在陈诚旁边，等踩到结实的台阶，才觉得走路又轻快起来。
台阶上缘有一处宽一点的平台，不挡路。他们在那里停下来，轮流用鞋底轻擦粗糙的地面，把松沙蹭掉。林梓馨抬脚给他看鞋边，问这样算不算干净。陈诚说差不多，她又看了看他的鞋，两只都沾了沙，便放心地把脚放下来。
步道上的路灯还没亮，有人站在栏杆边看落日。林梓馨想继续往前走，陈诚指了指来时的方向，提醒她餐馆在另一头。她把刚迈出去的脚收回来，转过身，嘴上却说自己只是想看看前面有没有更好走的路。陈诚没拆穿，伸手来牵她。
她问他冷不冷。他摇头，她又说自己也不冷，就是肚子已经开始饿了。两个人商量着晚饭，林梓馨先要一份炒饭，说这次谁也别拦她，陈诚答应下来，再问她还想吃什么。她想起中午旁边那桌的汤，描述了半天里面的东西，他说到店里看看菜单，别凭记忆点错。林梓馨认真想了想，连汤是什么颜色也说不准了，索性不再费劲，换成问他想吃什么。他说想点一道青菜，她马上补了一句不要太老的。他说这个要问厨师，她笑起来，说自己知道，就是先把要求说出来。
暮色里，海面的亮光一点点收下去。回程的步道走起来比来时快，林梓馨仍走在陈诚旁边，偶尔侧过脸说一句话。他们刚下沙滩的位置落到了身后，再远些，那两枚贝壳早已看不清。陈诚问她还要不要回头看，她说不用，已经看过了。
快到出口时，林梓馨忽然停了半步。陈诚以为她鞋里进了沙，低头去看，她却把他的手往上提了提，问他刚才说的刷鞋还算不算数。他说当然算，不过得等明天。她立刻答应，顺便把明天午饭也说定了，吃那家面馆，记得少放盐。
陈诚笑着说好。路灯亮起来，他们经过入口那块指示牌，林梓馨这次没有再去量那条线。出口外已经闻得到饭菜的味道，她牵着他加快了几步，到了岔路口又慢下来，让他选往哪边走。陈诚指向右边，她便跟着转过去，还在问一份炒饭到底够不够两个人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