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是在等陈诚买水的时候，看见那家唱片店的。招牌缩在二楼雨棚下面，玻璃门内亮着几盏黄灯，门边的木箱露出一排高低不齐的封套。她隔着街瞧了半天，直到一小瓶水贴上手背，才回过头。
“想过去？”陈诚问。她接过水，朝那边扬了扬下巴：“有一家店。”“看见了。你已经看得快贴上去了。”她笑着把瓶子塞回他手里，拉他过马路。她穿着酒红针织开衫，白色内搭被风吹得贴在腰上，米色长裙擦过路边矮矮的灌木。陈诚落后半步，另一只手还在拧自己那瓶水的盖子。
店门推开很轻，底下却蹭着地垫，必须多用一点力。林梓馨先进去了，陈诚在后面扶住门。里面暖和，纸张有一点旧味。靠墙几排架子摆得满，过道中间的木箱反倒宽松，每张唱片都留着能拨动的空隙。店主抬头说了声随便看，又低头去整理桌上的纸袋。
“我不认识这些。”林梓馨贴近陈诚，小声交代。他把两瓶水放在门边允许寄放东西的小台上：“我也没来考你。”她用手肘碰了他一下，已经俯身去看最近的木箱。陈诚的牛仔夹克碰到箱角，他往旁边挪了挪，给她空出正面的位置。
木箱边沿被磨得很光，林梓馨用指腹扶着封套顶端，一张张往后翻。有张封面全是灰色，她以为拿反了，翻过来，背面还是灰的，只在角落印了几行小字。她拿给陈诚看：“这个很省事。”陈诚看了一眼：“你上回画不完的那张也这么说。”
“我那张后来画完了。”她马上纠正，“还放在你桌上。”“嗯。我不敢压东西。”林梓馨嘴上说随便压，听见这句，手上翻唱片的速度却慢下来。陈诚顺着她的手往下看，想抽旁边那张，她先按住了封套：“这个我先看见的。”他停下，掌心朝上，等着。她端了几秒，终于把唱片交给他。
封套是很淡的米白色，中间一大块蓝灰色，接近圆形，边界不太整齐。林梓馨说自己徒手能画得更圆，陈诚转了个角度，又转回来，问她是不是又要拿碗描。她就把指尖虚悬在上面，慢慢画了一圈，末尾果然没接上。他认真跟了一遍，问：“最后这点怎么办？”
“你别管。”她把封面转正，自己也忍不住笑。两个人把它竖在木箱前，继续看了几张，最后还是拿起这一张。封面没有人，也没有风景。她说不出为什么喜欢，放回去一次，又从隔壁箱子前折回来，陈诚便把它接到手里，没有再往架上放。
她想把其他几张放回去，陈诚却指着箱子里露出的一条窄缝，说刚才就是从这里拿的。她记得在更后面，两人各指一处，谁也不肯让。最后陈诚将前面的唱片略微分开，露出一张封面有折角的，林梓馨认出来了，立即把手里的放进去。
“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？”“刚才你说它折了。”她自己都忘了说过，偏头看他。陈诚还在把唱片扶正，确认每一张都稳稳立在箱子里。她等他松开手，拿指背贴了一下他的脸，碰完就撤走。他回头时，她已经低着头看别处，只剩耳朵尖还红着。
林梓馨蹲下去看木箱下面的一层，裙摆在膝边拢成一小团。陈诚蹲不进去，站着等她，米白上衣的下摆被夹克挡住一半。他注意到她正在比较两张尺寸不同的封套，便伸手替她托住其中一张。她低头找价签，找了半天，最后在自己拇指底下找到。
“这张呢？”他问。林梓馨摇头，把它放回原处，站起来时按了一下膝盖：“腿麻了。”陈诚腾出一只手让她扶，她扶住他的手腕，原地等了几秒，脚尖轻轻点地。店里没有别的客人，靠墙的小音箱传来很低的声音，她这时才发现，自己一直没听清在放什么。
他们拿着米白封套去问店主。店主说这是纯器乐，指了指桌边的唱机，问要不要听听。林梓馨先看陈诚，他说可以，又问店主：“听一会儿会不会耽误您？”店主笑了，叫他们到那边坐，伸手从封套里抽出内袋。
旁边的小木长椅刚好够两个人，椅面的一头颜色略深。林梓馨试着坐下，又往里挪，留给陈诚靠过道的一侧。他坐下时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，两人都收了一下，反而空出了很大一块。她看看中间，又看看他，伸手拉住他的夹克下摆：“你过来一点。”
陈诚挪过去。她这回满意了，肩膀靠着他的胳膊，从开衫口袋里摸出手机，刚想点亮，便听见音箱里响了几声很轻的沙沙声。店主托着边缘，从内袋取出唱片，放到唱机上。他将空封套交给陈诚，放下唱针，退回桌子后面。她的拇指停在屏幕边，手机又滑回口袋。
开头只有零散的几个音，隔一会儿才接上下一句。林梓馨本来想问这是什么乐器，听了片刻，忘记问了。有一段声音很低，从一旁的音箱出来，接着高一些的声音慢慢加进来。她在膝上用指尖点了两下，第三下没有跟上，便把手停住。
陈诚侧过脸来看她，她也看他。两人谁都没说话，林梓馨把刚才没点准的那只手摊开，放到两个人中间。陈诚牵住了。他的手有点凉，进门前握过冰水，她捏了一下他的指头，小声说：“冷。”“那你还抓着。”她没松，反而把他的手往自己腿边拖了一点。
街上有人拖着东西经过，轮子在砖缝间连着颠了好几下。店门关着，那阵响动仍能听见。林梓馨转头看了一眼玻璃，回来时旋律已经走到另一段，她找不到刚才听熟的几个音了。她往陈诚那边歪过去，问：“你还记得前面怎么来的吗？”
陈诚试着用气声哼了两个音，哼到第三个，自己先停了。林梓馨盯着他，嘴角一点点往上扬。他低声说忘了，她便靠回椅背，肩膀还在轻轻抖。店主正拿纸巾擦桌子，闻声抬眼，他们立刻一起坐直。过了片刻，她用小指碰他一下，他没回头，却把她的手重新握好。
店主把桌边的灯调暗一点，过来问声音会不会太响。林梓馨摇摇头，又怕自己摇得太小对方看不见，补了一声刚好。店主走开后，她听见陈诚肚子叫了一下。她朝他看，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前面。她忍着笑，把膝盖向他贴过去，压低声音问：“是你吗？”
“你听见了还问。”陈诚也笑了，伸手把她快滑到地上的封套扶正。她本来在帮他拿着一角，光顾着听，手指早松了。她赶紧重新托好，陈诚却说他拿就行，抽过去放稳。林梓馨空出来的手在口袋上按了按，那里只有手机，没有可以拿给他垫肚子的东西。
一段结束后，林梓馨以为要起身了，手已经撑上椅面，下一段又响起来。陈诚问她还听不听。她看了看他的膝盖，深色长裤上放着刚才那张封套，他正扶住边缘，免得滑下去。
“把这一面听完吧。”她说，“你饿了吗？”“有一点。”“那你再等我一会儿。”陈诚把封套换到另一只手，伸直了腿：“我也想听。”她点头坐好，这次把靠过来的重量实实在在交给了他。陈诚低头看她的发顶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重新看向唱机。
木桌上方的灯光落在唱片边缘，转到某个角度，会亮起很窄的一道光。林梓馨看着那道光来了又走，眼睛有些发困。她下午走了不少路，鞋底还沾着试衣间里一小片白线头，低头发现以后，正想弯腰去拈，陈诚拉了拉她的手，示意她坐着。
他松开手，弯身把线头拿掉，扔进长椅旁的纸篓。她把脚收回来，给他让位置，等他坐稳，又主动把手递过去。陈诚用拇指摸了摸她的指节，问是不是困了。她摇头，说刚刚有一小段很好听，可惜已经过去。他说家里的唱机还空着，她看向他膝上的封套，半晌才说：“那就这张。”
长椅背后的墙上有一个空钉孔。她看了几次，心想原先大概挂过什么，转眼又去看架子上竖着的唱片。陈诚察觉她动了，稍稍让开肩膀。她却抬起头，往他脸侧凑近，在颧骨旁亲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，亲完她就端坐着听歌。他过了几秒才笑出来，把手臂往后挪了些，让她靠得舒服一点。
后面的声音比前面密一些，她跟着听了好久，没有再去猜是什么乐器。偶尔有一下特别清亮，陈诚会偏头，他们的目光恰好碰上，便算都听到了。林梓馨的手指被他捂暖了，掌心有一点潮，她抽出来在裙子上蹭了一下，他以为她要起来，把封套抬高。她却只是换了个坐姿，又靠回去。
唱针走到末尾，店主过来抬起唱臂，关掉转盘。他们还坐着，直到盘面慢慢停住，林梓馨才站起身。陈诚把封套递回去，说要这一张。店主托着边缘取下唱片，装回内袋，再放进封套。林梓馨在一旁看，听见纸张轻轻摩擦，忽然想起刚才最开始的几个音，试着在心里接下去，又断在同一个地方。
“回去再听。”陈诚说。她惊讶地抬眼，他笑了一下：“你刚才又点了两下。”林梓馨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收拢手指，在他手心里敲了第三下。陈诚付过钱，店主把唱片装进没有标记的牛皮纸手提袋，递给陈诚。他接过袋子，换到外侧手上，另一只手去拿门边寄放的水。
她先拿走自己的那瓶，喝了一口，拧紧瓶盖，放进开衫另一侧口袋，在门口等他。玻璃外已经暗了，路对面的招牌刚刚亮起来。陈诚把水放进夹克口袋，提着纸袋过来，林梓馨伸手拉开那扇会蹭地垫的门，替他多推了一点。他迈过门槛，站在台阶下面等她。
林梓馨走下来，把空着的手放进他手里。袋子垂在陈诚另一边，她探头看了一眼，确认没有碰到台阶。街口飘来热汤的气味，她问要不要吃面。陈诚说要，牵着她往亮着灯的那一侧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