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进展厅，林梓馨就停了一下。
外面的日光还留在眼睛里，面前却一下暗了。她只看见鱼缸的蓝光，没看清脚下，手先伸出去，抓到了陈诚深灰夹克的袖子。
“等我一下，我现在有点瞎。”
陈诚也停住，往旁边挪了半步，给后面的人让路。他没有拉她往前走，伸手接过她的手，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压了一下。
“这里平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。”
“你刚才用鞋尖试了半天。”
她低头，果然发现自己的右脚还停在前面一点。等眼睛慢慢适应，地板的边沿出来了，陈诚白色针织内搭的领口也出来了。她顺着往上看，他正低着头等她。
“行了，能看见你了。”
“那走？”
“先不走，这个缸挺好看的。”
第一面鱼缸比她想的高。蓝光从玻璃那边照过来，落在她浅蓝色短开衫上，袖子边缘颜色变深了。她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拿自己的袖口去碰陈诚的，像是在比哪边更蓝。他任她碰，另一只手还牵着，没有放。
有人在旁边拍照，林梓馨往陈诚那边站了站，米色裙摆轻轻碰到他的深蓝裤腿。她原本看的是靠近玻璃的一条鱼，视线跟了没多远，那条鱼钻到后面，她便转去看下面。
“这条是不是刚才那条？”
“我分不出来。”
“你仔细看看。”
陈诚弯了点腰，看了好一会儿。她在旁边等他的结论，他却把她的手往左带了一点。
“你看，那里还有一条差不多的。”
林梓馨抿着嘴笑起来。“那算了，都挺好看。”
他们在这里站得有点久，后来一位推着小车的家长过来，陈诚先让开，林梓馨跟着退到他身边。小朋友贴近玻璃，看见鱼游过来就抬手指。她看了一会儿小朋友，凑到陈诚耳边说，自己刚刚可能也是那个表情。
“没有。”他回答。
“真的？”
“你刚才还张嘴了。”
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，撞完自己也笑，声音没收住，赶紧把嘴闭上。陈诚看她憋着笑的样子，也跟着笑起来。两个人站在缸边缓了一会儿，才沿着通道往里走。
走到下一个转角，林梓馨停下来整理包带。她出门时觉得这个包很轻，东西装进去才发现带子有点滑，走几步就要往上提。陈诚伸手想接，她却把包往身后挪。
“我背着吧，手机老要拿。”
“那你换个肩膀。”
她换到另一边，试着走了两步，觉得好一点，回头朝他招手。陈诚本来就跟着，她招完也觉得多余，手便顺势搭在他胳膊上。
里面有一面放着水草的鱼缸，小鱼从草叶之间游过去。林梓馨松开他的手，拿出手机，横着比了一下，又竖过来。陈诚停在她后面，等她选好角度。
“你要不要进去？”她问。
“进哪儿？”
“画面里。你想什么呢。”
“不进了，你拍鱼。”
她往旁边挪了一点，把玻璃上两个人的影子避开。屏幕里的小鱼比眼睛看见的更小，等她点下去，原先看好的那片地方已经空了一半。她看了照片，没删，举给陈诚看。
“拍到水草了。”
“水草也挺好看。”
“你学我说话。”
她收起手机，趴近了一点看。鱼缸下面的光映着米白色内搭，开衫上有颗纽扣微微发亮。陈诚站在她侧后方，发现她快要碰到玻璃，伸出手指，在她额头前面挡了挡。
“再近要撞了。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
说完她还是往后收了收。陈诚撤回手，她又抓住他的手腕，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。他问她是不是饿了，她摇头，说想看看他们进来多久。
“我觉得已经看了很久。”
“才这一小段。”
“那后面可以慢慢看。”
陈诚指了指水草后面，她顺着看过去，只见到一小截鱼尾。她等着那条鱼游出来，等到旁边一群小鱼都过去了，它还躲在那里。
“它不出来。”
“那我们先走？”
“等一下。”
她认真等了一会儿，那条鱼终于从叶子边钻出来，却一下游到了另一侧。她扭头去追，没追上，轻轻叹气。陈诚站在旁边笑，被她捏了一下手指。
“你也没看清。”
“我看见你转头了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，走开之前又把脸朝他转了一下。他正好在看她，她便不说话了，晃了晃牵着的手。
通道里有人从后面赶过来，他们并肩走不下，陈诚先侧身让她过去。她走到前面，手往后伸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他接住，她便继续往前走，步子很小，遇到旁边有空的位置还会停一停。
弧形观景窗前刚好有一块地方空出来。林梓馨走过去，仰头看了看，又往后退，想把整面玻璃都看进去。陈诚站到她身旁，跟着抬头。上面的鱼游过弯曲的玻璃，两个人的视线也一起转过去。
她仰久了，揉了一下后颈。
“我觉得我选的位置不对。”
陈诚往后看了一眼。“再退一点？”
“你后面有人。”
他便没动，等后面的人过去，才牵着她退开。她这次看舒服了，嘴角慢慢扬起来，伸出空着的手碰他的胳膊，要他看右边。其实他已经在看了，还是顺着她指的方向点了点头。
“我以前以为这里会很吵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今天人还行。”
“你说话也小声了。”
“你先小声的。”
她把脸转向他，故意又压低一点声音。“那你听得见吗？”
陈诚低头凑过来。“听得见。”
她没再接话，往他胳膊上靠了一下，脸上的笑还在。他看了看她，站直一点，把胳膊留给她靠，视线重新落回玻璃里面。
旁边有人找角度拍合照。林梓馨听见快门声，想起自己还没有拍陈诚，就拿手机对着他。镜头刚抬起来，他已经看过来了，表情有些认真。
“你不用站那么好。”
“那怎么站？”
“像刚才那样。”
“刚才哪样？”
她看着屏幕笑了，按了一下，把这张也留下。照片里陈诚微微低头，像在等她继续说话，夹克袖子旁边露出她的一点手。她放大看了看，说可以。他想看，她把手机递过去，他才看了一眼，她又伸手划到了下一张。
“后面没了。”他说。
“哦，我以为拍了两张。”
他把手机还给她，顺便把她开衫领边卷进去的一小块布料翻出来。林梓馨低头看，自己摸了摸领口，问他好了没有。他说好了，她便拉着他离开观景窗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水母在后面的展区。她先看见一团浅浅的光，以为离得还远，绕过转角才发现就在前面。原本朝前迈的脚步一下停了，陈诚也跟着停住。
玻璃里的水母慢慢舒展，边缘透着蓝光，有的离他们近一点，有的在更深的地方，只看得见淡淡的轮廓。林梓馨站在那里看，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指给他。
“这个好小。”
陈诚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找，找了片刻，问是不是靠下面那只。她说对，随即又说它往上去了。他看见了，轻轻应一声，两个人便接着看。
林梓馨又想拿手机，手伸进包里，摸到了，却没有拿出来。她看见那只水母转了个方向，注意力又过去了。陈诚见她一直把手放在包里，问她是不是找不到东西。
“找到了，先不拍。”
她把手拿出来，换了只手挎包，站得离他近一点。有人过来，她往旁边挪，没看够，又从他肩膀边上探出头。陈诚笑着把位置让给她，她却拉住他的夹克衣角。
“一起看，你别让那么远。”
“我就在这儿。”
他站回来，她才松手。他们面前那只水母慢慢往上，到了她需要抬头的位置，她没有再跟，低下眼睛看别的。蓝色的光照着她鼻尖，她眨眼的时候，睫毛的影子也动一下。
展区附近有张长椅，空着一边。陈诚问她坐不坐，林梓馨看了看椅子，又看了看这里，发现坐下来也能看见，便点头。
她坐下时用手理了理裙摆，把包放在膝上。陈诚在旁边坐好，膝盖朝外，让出前面的路。她把包往自己这边拢了拢，再靠过去，肩膀贴住他的肩膀。
“累了？”他问。
“一点点。”
“歇会儿。”
她嗯了一声，安静坐了一阵，忽然把包打开，拿出一张纸巾。陈诚以为她要用，手都抬起来准备帮她拿包了，她却把纸巾按到他裤腿上。
“这里蹭了一点灰。”
他低头，她已经擦好了，又检查一下，把纸巾叠起来。陈诚接过去，先替她拿着。做完这件事，她重新靠回去，这次脑袋也轻轻挨着他的肩。他把外侧那只手伸过来，她很熟练地摊开手掌，让他牵。
“你刚才拍的鱼，回去发给我。”陈诚说。
“只有水草那张。”
“就那张。”
“还有你的照片。”
“也要。”
她低头笑了一下，拿出手机发给他。发完顺手点开他的头像，又退出去，手机放回包里。他问怎么了，她说没什么，看看。他也没追问，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。
坐得久了，林梓馨把脚往回收了收，鞋尖并在一起。她看见自己的裙摆垂在椅边，伸手抚了一下折痕，又去看陈诚的手。他掌心比她暖一点，手指松松地扣着，她抽动一根手指，他就跟着松开一点。
“没要松手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重新握好，过了片刻，忽然问他晚上想吃什么。他想了一下，说还没想好。她本来有几个念头，到了嘴边又觉得都行，最后只说想吃热的。
“出去再看看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，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下。玻璃前有人抬着手机，她从那个人身侧的空隙继续看，等人走开，眼前便宽了一点。
椅子另一头的人走了，又有人坐下来。林梓馨把头稍稍抬起来，等那边坐稳，再靠回去。陈诚侧头问她要不要走，她看着玻璃里面，声音很轻。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过了几分钟，是她先坐直的。她把包带放上肩膀，陈诚站起来，她扶着他的手起身，又把被包带压住的开衫拉平。
离开水母展区时，她回头看了一次，接着转回来，去找陈诚的手。出口的光比里面亮，她眯了一下眼睛。他走在旁边，手里还捏着刚才那张纸巾，看见垃圾桶才扔进去。
出口有人推门进来，林梓馨停了半步，陈诚伸手扶住门，等那个人过去。
“走这边。”她说。
她牵住他空着的手，带着他从旁边走出去。陈诚等她的裙摆过去，才松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