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倒在木桌上的时候，林梓馨先伸手护住了桌沿。有两张滑得太快，被她用小臂拦回来，其中一张刚好翻了面。她看着照片背面，笑着说，光看这一面，还以为陈诚洗了一包空白卡片。
陈诚把信封撑开给她看，里面还有最后一张。他穿着米白色针织上衣，深色长裤的膝头沾了点纸屑，刚才拆包装时落上去的。林梓馨替他捻掉，又把浅紫色开衫的袖口往上推。她里面穿了件白T恤，坐下时，浅蓝牛仔裤的裤脚露出一截脚踝。相册就放在她手边，米白色布面，摸起来有一点粗。
“你到底洗了多少张？”
“下单的时候还数了，现在忘了。”陈诚把最后一张递给她，“你说的那几张都在。”
她没急着找，先将挤在一起的照片摊开。午后的光照到桌子一角，有些照片亮得看不清，她便挪一挪椅子，拉着陈诚也往自己这边坐。他还想隔桌翻照片，被她按住手背，说刚洗出来，至少先让它们平整一会儿。
最上面是上次去河边骑车的照片。两辆车停在栏杆旁，林梓馨站在中间，一只手握着车把，另一只手刚抬起来，半张脸被头发挡住。陈诚拿起它，问这张怎么也选了。她说是自己选的，车轮和后面的水都拍得好，况且那天头发一直乱，找不到几张不挡脸的。
“这张至少眼睛没闭。”她说。
陈诚翻出下一张。她闭着眼站在原处，头发倒是吹到一边去了。
林梓馨伸手要拿，他已经把两张并在一起，笑得肩膀轻轻抖。她索性不抢了，往他那摞照片底下抽出一张，放到他眼前。照片里的陈诚扶着车座，低着头，脸没拍到，只拍到了他蹲下去检查链条时翘起来的衣角。
“这个也能进相册。”
“好歹给我留个正面。”
她说正面有，慢慢找。陈诚低头整理那几张河边的照片，想起回来的路上，她把车铃按了一下，前面走路的人往旁边让，她自己反倒不好意思，隔着好几步说了声谢谢。林梓馨纠正他，那声谢谢已经到人家旁边才说的，他当时骑在后面，听得不清楚。
两人又在照片里找那一小段路。拍得最全的一张只有树和栏杆，路面被车把挡了些，画面边上还带着陈诚的半只鞋。林梓馨用指尖点那只鞋，问他拍的时候怎么不看屏幕。他说看了，正在看河里那条船。她把照片举近，找了一会儿，船小得只剩一个白点。
说起那条船，陈诚记得他们还在岸边等过一阵。林梓馨想看它从桥洞底下出来，等到他已经将车撑好，船却停了。她当时猜船上的人也要歇一会儿，催他坐到旁边的台阶上。他说那级台阶有点窄，两个人坐不下，她就伸手往照片里指，说再往左一点，左边明明宽得很。
纸质相角装在扁袋子里。林梓馨拆开袋口，取出一张放到桌上，先用指腹碰了碰尖端。她以前见过有人直接把照片粘死，这回特意挑了能抽出来的相角。陈诚将那卷浅色纸胶带也放过来，问用得上吗。她看了看，觉得可以留着贴小纸片，今天先不用。
相册第一页比她想的空。林梓馨翻开后，把一张河边的合照摆在正中，又拿开，往上挪了一点。陈诚说这样下面能再放一张，她却暂时不想放两张。纸页还没压平，拱着一个小小的弧，她松开手，照片便慢慢滑向中缝，她伸手接住，放回桌上。
新纸页很厚，翻动时会擦出轻轻的声响。林梓馨拿手背蹭了蹭边缘，怕留下印子，又去看自己的手。陈诚递给她一张干净纸巾，她擦完才发现根本没什么可擦。他把纸巾折起来留在旁边，说等会儿垫着手用，她便不再和纸页较劲。
“第一页先别贴。”她看着桌上的照片，“我还没选好。”
陈诚替她将相册合了一半，留住刚才翻开的位置。她从桌上拿起几张合照，说到沙发上看，坐在这儿老想挪位置，越摆越拿不定主意。相册、相角和胶带都留在木桌上，陈诚将剩下的照片拢好，也跟着过去。
沙发靠垫有点歪，他扶正后，林梓馨就挨着他坐下来。她将几张照片叠在膝上，一张张往后换，陈诚的手搭在她身后的靠背，偶尔替她扶住将要掉下来的那张。两人都偏着头看，靠了一会儿，她嫌这个姿势脖子累，干脆把照片交给他，让他举在中间。
有一张照片洗了两份，她翻到第二次才发现。陈诚说那天选照片，手机里的两个文件夹都有它，他以为已经删去重复的。林梓馨将两张对着光看了看，确实连边角都一样，便抽出一张放在靠垫上，说这张不用进相册，放到桌上也好，省得他要看还得翻。
旧书摊那张在里面。拍照前他们各抱着一本书，后来嫌挡住衣服，都放到了旁边的窗台上。陈诚拿手机自拍，头一次没站好，第二次倒数的时候，又多说了一遍三。林梓馨刚问他怎么还没数完，手机已经拍了。照片里她正转头看他，他自己也在笑，两个人都没看镜头。
“我记得你买的是那本绿封面的。”陈诚说。
“没有，那本放回去了，少了几页。”
他又看一眼照片，旁边只露出书的一角，根本看不出是哪本。林梓馨提醒他，最后买的是一本薄薄的旧食谱，拿回去翻了半天，想做的那道菜需要砂锅，两个人当时谁也没有。陈诚想起来了，书还在架子最下面，被她夹了两张便签。
林梓馨伸手去抽下一张，他却多看了一会儿。她笑的时候鼻子有点皱，照片里也拍出来了，自己看见就要挑毛病。陈诚说挺好的，她不信，凑过来再看。他稍稍把照片放低，她的头发碰到他下巴，两个人挤在一块儿，反而比刚才看得更不清楚。
陈诚往后坐了坐，将照片举远一点。她额前的一缕头发落下来，他用空着的手替她拨到耳后，指尖碰到耳朵，她缩了一下，说有点痒。他便收回手，低头笑，林梓馨看见了，拿肩膀轻轻碰他。照片在他手里晃了一晃，她连忙接过去，自己拿着，说别把这张也弄皱了。
“那就这张？”他问。
林梓馨没立刻答应，把它压在那叠照片下面，又将余下两张看完，整叠搁到陈诚膝上。一张是在桥上请路人拍的，脸很清楚，站得也端正，只是两人的肩膀中间留了点空。她记得那位路人拍完以后，还把手机递回来问要不要再拍。他们怕耽误人家，连着道谢，结果走出去才发现自己笑得有点僵。
“当时该往你那边站一点。”她说。
陈诚低头看了看两人现在挨着的胳膊，把手从靠背上收下来，揽住她的肩。林梓馨往他身上一靠，替他把膝上两张照片边缘对齐。“现在站得倒挺近。”她说完，自己先笑了，又将旧书摊那张从下面抽出来，单独放到他手里。
她选它。第一页就只放这一张，桥上那张往后放，河边的也挨在一起。陈诚问要不要按出去玩的先后来排，林梓馨想了想，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先逛的书摊还是先去的河边。他也记不准，手机在木桌那头，两个人都没起身去拿。
楼下有人开了车门，又关上，声音透过窗缝传进来。陈诚抬头看看窗外，日光已经退到窗台底下了。他把手里的合照递给林梓馨，问现在贴吗。她点点头，把他膝上的两张也拿过来，数了一遍，确认没有夹进沙发缝，再托着这几张走回木桌。
陈诚跟过去，将椅子往旁边拉了些，给她留出位置。林梓馨重新翻开相册，手掌压住第一页外侧，叫他帮忙看看照片有没有放歪。他站在她身后看了看，说左边再高一点。她挪过去，他又说好像多了，惹得她回头看他。
“你坐下来。”
他坐下，才发现从刚才的方向看，纸页本身就是斜的。林梓馨将相册摆正，两人这回都觉得可以了。她在照片四个角套上纸质相角，陈诚按住照片中间空着的边缘，让它不乱动。相角背面的纸很薄，她揭第一只时没找准，手指抠了两次才揭下来。
剩下三只顺利一些。她每贴好一只，就停一会儿看看位置，陈诚也没再催。最后一个角贴牢，他先松开手，林梓馨又沿着四周轻轻按了一圈。照片平平地留在纸页上，四个浅色小角只盖住一点边缘，想换位置的话，还能从上方抽出来。
陈诚试着翻了一下，照片没动。林梓馨把第二页也翻出来，摆了两张河边的照片，忽然又停住，说今天先贴这么多。桌上剩下的还有不少，摊开时不觉得，真要一张张安排位置，才知道一下午根本不够。
靠垫上那张重复的还没收。林梓馨回沙发去拿，把它夹在旧信封的外侧，准备另外找个小相框。陈诚问放哪儿，她环视一圈，暂时只想到窗边，但那里下午晒得久。两个人商量了半天，决定先不管相框，她把照片翻过去，单独留在最上面。
她将第二页的两张取下，和其他照片叠在一起，放回打开的信封旁边。陈诚收起相角，拉好袋口，又将桌上的背纸一片片拢进手心。那卷没用上的胶带滚了半圈，被林梓馨用相册挡住。她拿起来，和相角放在同一个抽屉，免得下次再找。
收拾完桌面，陈诚把相册和剩下的照片移到窗边的矮柜上，信封放在照片旁边。林梓馨跟过来，想起刚才忘了看相册合上后会不会鼓，伸手摸了摸封面。只有一张照片，当然还很平。她也觉得自己多虑，仍翻开看了一眼，再合好。
陈诚站在旁边等她。她问晚上要不要翻那本旧食谱。他说砂锅还是没有，林梓馨让他别老惦记那一道，书里总有别的能做。她往书架那边走了两步，又回头叫他，把刚才拆照片的大信封留着，剩下的照片还得装进去。
他答应一声，转身去拿。她已经蹲在书架前找那本书，手指沿着最下面一排慢慢移，找到后抽出一半，先朝他晃了晃露出来的封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