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口的人行灯刚转红，林梓馨停在白线后面，低头把针织开衫最下面那颗扣子扣好。早上出门时还有点凉，这会儿太阳照在身上，她又觉得扣多了。陈诚看她松开那颗扣子，问还要不要继续走。她望了望街对面，又望向旁边的公交站，说腿倒是不累，就是想坐车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坐到终点看看。”
陈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站牌下面只有几个人。他们原本打算在附近散步，走出两条街，也没找到特别想去的地方。现在有辆车可以坐，林梓馨便先往站台走了。陈诚跟在她旁边，深蓝夹克的拉链敞着，里面是米白色短袖。她拽了拽他的袖口，让他来看线路图。
站名密密地排了两列。她伸出食指，隔着一点距离往下数，数到中间漏了一站，又从头开始。陈诚说不用挨个数，看看终点在哪儿就行。那个地名两个人都听过，却都没去过。林梓馨穿着浅蓝牛仔裤，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，说今天反正没什么事，远一点也行。
旁边的长椅空出来一个位置，她没坐，仍跟陈诚并肩站着。淡黄色的开衫里露出白色短袖的领口。开衫袖口有些松，她把手缩进去，只露出几根手指。他低头问她冷不冷，她说是在试能不能把整只手藏进去。试成功了，她拿袖子碰他一下。他把那只手从袖口牵出来，握着等车。
车靠站时，陈诚先让身边下车的人过去，才跟在林梓馨后面上车。车里有不少空位，靠窗那排的两个座位正好挨着。她走过去，先用指尖碰了一下窗边的椅背，回头看他。陈诚朝里指了指，让她坐窗边，自己坐在外侧，卡其色长裤的裤脚随着屈膝向上收了一点。
蓝灰色座椅上落着一小块阳光。前面的扶手有一处被磨得发亮，窗玻璃很干净，能看清对面楼里晾着的床单。林梓馨把手机放进口袋，肩背放松下来。车门关上，站台慢慢退到后面，她偏头追着看了一会儿，又转回来告诉陈诚，刚才站着的时候没发现，站台顶上竟然有只小鸟。
陈诚问是哪一边，她指给他看，车已经过去了。他只看见站台后面那棵树。林梓馨没有再找，手搭在自己膝头，听着车里的报站声。前面路口要等红灯，一辆自行车慢慢停在窗外，骑车的人单脚撑着地，车篮里放了一个很大的蓝色盆。她看着那个盆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我小时候跟我妈坐车，什么都往车上拿。”她说，“有一回买了个塑料凳，我还问能不能直接坐上面。”
“坐了吗？”
“没。她怕我连人带凳子滑到前面。”
陈诚也笑。他小时候最喜欢公交车最后一排，觉得坐得高，看得远。可每次真坐上去，前面的大人一挡，也看不见多少。他学着当年的样子，把背挺直一点，林梓馨在旁边看了看，说那你现在坐最后一排应该行。他转头看向后方，又看看她，没动。
“这里也挺好。”他说。
林梓馨往窗边靠了靠，给他让出看外面的角度。车开过一段很长的围墙，墙边零零散散晾着几床被子，夹子颜色不一样。她说自己小时候会数路边的树，数到站就算，下一次上车再重新数。陈诚问数到过多少，她想不起来，只记得总会遇到一大片连在一起的树，最后就不数了。
陈诚说他数的是桥下面的柱子。有一年跟父亲坐车，路上有几座桥，他提前在手心画了几道，想下车再算，结果出了汗，全蹭没了。林梓馨摊开他的手掌看，说你用纸记呀。他说那会儿谁出门还带纸。她想了一会儿，承认自己那个时候也没有，总是到了要用才找大人。
林梓馨记得从前的公交车有可以往旁边推的窗，推开时很费劲，关上也费劲。她坐在旁边，只能负责用两根手指试一下，剩下的都交给妈妈。陈诚说他会抢着推，推不动就装作在看窗外。她听完偏过头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，说这个样子她好像见过。他承认上次拧罐头盖的时候确实用过。
他们从前也一起坐过这段路。那次去看电影，林梓馨捧着一杯水，陈诚替她拿包，两人站在后门旁边。她记得他一手扶着杆，一手提包，还要腾出一根手指替她按住松开的杯盖。陈诚记得的却是她穿了一双新鞋，上车才发现鞋后跟磨脚，回家后他去找创可贴，翻出了过期的退烧药。
“后来扔了吗？”
“扔了。你在旁边看着我扔的。”
她想起来那天还顺手收拾了半个抽屉，电影散场后明明说好早点休息。陈诚把手搁在膝头，她伸过来，碰了碰他的指尖。他翻过手掌，让她的手放进去。两个人仍往窗外看，她隔一会儿说一句，他听见了就应一声，握着的手一直没松。
车经过一家修鞋的小店，店门口摆着两把矮椅子。一位老人坐在里面低头做活，脚边有半卷鞋底。林梓馨还没来得及看清，店就被车窗边框挡住了。再过去是学校围墙，门口安静，伸缩门收在一边。陈诚说周末这个时候，操场应该没什么人。她往里看，真的只看见两只并排放着的桶。
越往后，车上越空。有人提着布袋下车，刚才坐在前排的一家人也到了站。林梓馨听见小朋友下车前问还要走多久，家长说过个路口就到。她笑着看了陈诚一眼，说这句她小时候听过很多遍。有时那个路口特别远。陈诚说他家里用的是快到了，再问还是快到了。
报站声提醒终点到了，司机把车停稳。陈诚起身，把夹克下摆往后拢了一下，等林梓馨从里面出来。她站起来后还回头看了看座位，确认什么也没落下。两人下车时都跟司机说了声谢谢，沿着标出来的人行通道往外走。前面有树，出了站场便能走到树荫底下。
终点附近比他们想的安静。路边没有多少店，隔着一条窄路是几栋住宅，阳台上晒着衣服，有人把窗打开，又从里面关上纱窗。林梓馨抬头看了一会儿，说这里的树长得真高。陈诚把她牵到靠里的位置，避开人行道边翘起的砖，两个人并肩慢慢往前走。
树荫落在肩上，风比刚才站台那里凉一点。她把开衫拢了拢，却没再扣扣子。路旁有一段矮栏杆，底下爬着细细的藤，叶子间掉着一枚旧羽毛球。陈诚先看见，指给她看。林梓馨弯腰望了望，球挂得有点深，她没有去碰，只说打球的人大概也在这里找过。
走到路口，一户人家的小狗趴在院门里面，脑袋搭着前爪。林梓馨经过时放轻了脚步，小狗抬眼看看，又趴回去。她走出几步，才低声问陈诚，它是不是觉得我们没什么好看的。陈诚说可能刚吃饱。她想想，也觉得这个理由更像，转头又看了一眼，没有叫它。
路旁一扇门开着，里面正在收刚晒好的床单。洗衣粉的气味隔着栏杆飘出来，林梓馨说像她外婆家院子里的味道。她小时候会钻到床单后面躲着，谁从门口经过都看得见脚。陈诚问后来呢，她说外婆从来不揭穿，只叫她出来吃饭。说到这里，她自己低头看看鞋尖，仿佛那双藏不住的脚还在那里。
前面有张靠墙的长凳，两人坐下歇了一会儿。陈诚拿出随身的水瓶，拧开后先递给她。林梓馨喝完，把瓶盖拧回去，交到他手里。他只好又拧一遍。她看着自己的动作也觉得多余，笑着说习惯了，怕漏。他喝完水，把瓶盖拧好，她还伸手摸了一下瓶口，确认真的没漏，才让他收回去。
坐在这里能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拖椅子，椅脚在地上擦过，停一下，又挪了一点。林梓馨靠着陈诚的肩，问他家里的书桌是不是也该挪开擦擦。上次一支笔掉下去，伸手够了半天也没够到。他说等回去一起挪，她点点头，又补了一句不用现在回，自己只是忽然想起来。
陈诚把她被靠皱的袖子理平，问坐这一趟值不值。她抬头看了看树，又看看对面紧闭的院门，说还行，看见一只不理人的狗。他说还有一个蓝盆。她笑起来，补上那枚羽毛球，再想就想不出别的了。两个人坐了一会儿，等一阵风过去，才起身往站场的方向走。
回程也有空位，这次林梓馨让陈诚坐里面。她说自己刚才看了一路，他也该有一扇完整的窗。他坐下后，她把手放在他袖口旁，自己往前靠一点，也能看见外面。车缓缓驶出终点，树影从窗玻璃上滑过去，光照到前排空座的边缘，又随着转弯移开。
他们回来的方向跟去时相反，修鞋店看得比刚才清楚。门口那把矮椅子已经搬进去了，老人正在卷起脚边的鞋底。林梓馨说原来他也准备歇一会儿。陈诚没有接话，正看着街边一只晾歪的袜子。她顺着他的目光找到，笑着说别看了，风会给它吹正的。
回程的座位上晒到一点太阳，林梓馨把袖口往上推，手腕靠着他的胳膊。陈诚稍微往她这边坐了坐，她便省下撑着身子的力气，靠住他。前面有人按了下车铃，两个人同时抬头，发现还早，又把目光转回窗外。她小声笑他也跟着看，他说听见声音就想看一眼，她说自己也是。
离熟悉的街口还剩几站，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，又放回去。下午还长，回家挪完书桌，大概也不用急着做晚饭。陈诚问她那支笔是什么颜色，她说黑的，笔帽上有一个小缺口。他想了想，说那支好像在电视柜上。林梓馨转头看他，让他到家先找出来，找不出再挪桌子。
车停在他们熟悉的站台，两人顺着过道往门边走。林梓馨先下车，站到旁边等陈诚，伸手接住他递过来的手。回去仍要经过早上那个路口，这次恰好是绿灯。她走到斑马线上，又想起什么，问他是不是把笔帽上的缺口咬出来的。他说没有，手却在她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