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前，林梓馨站在鞋柜旁边，低头系了两次鞋带。第一回一长一短，她嫌垂下来的那截会踩到，拆开重新系。陈诚拿着钥匙等她，已经把门推开一点，又用脚抵住。她抬头看见他的动作，说还没好，让他先把门关上，别让楼道里的风一直往屋里灌。
周末下午，他们没想好要去哪儿。林梓馨说出去走走，陈诚就套了件浅棕色衬衫外套，里面的米白色短袖还露着一小截。她穿豆沙粉的针织开衫，白色短袖掖在浅蓝牛仔裤里，临走才发现口袋里有张揉皱的小票。她展开看了一眼，递给他，说上次买酸奶竟然还送了一包饼干。
“那包你已经吃了。”陈诚说。
她想起来了，把小票扔进鞋柜边的纸篓，终于站直。他把手伸过去，她先拍掉他袖口上沾的一根线，才握住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，林梓馨靠着轿厢侧壁，看看楼层数字，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带，确认这次两边差不多长。
小区门外的花摊挪到了树荫底下。几只水桶排在木桌前，卖花的阿姨坐着择叶子，脚边放了一个纸箱。林梓馨原本已经走过去，隔了几步又回头。陈诚跟着她停下，顺着她的目光，看见最里面那桶白色雏菊，细细的花瓣围着黄色花心，旁边还有一桶黄色的小雏菊。
“买一点？”他问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蹲下来看。阿姨把手里的叶子放进纸箱，从桶里抽出几枝，抖了抖根部的水。林梓馨挑了一枝白的，花头朝着陈诚，让他看看。他弯下腰，一只手撑在深蓝长裤的膝头，凑近了才看出，一根花茎上原来能分出好几朵。
她喜欢其中一朵开得不太整齐的，边上有两片花瓣稍短，看着缺了个小口。阿姨要给她换一枝，她摇头，把那朵护在手指旁边。陈诚问她是不是已经挑好了，她说白的要这几枝，再配一点黄的。他接过她选出来的花，没攥紧，让她可以随时抽出去重挑。
林梓馨凑近闻了闻，没闻出什么，又把花递到陈诚鼻子底下。他也试了一下，说有一点叶子的味道。她不信，换了一枝再闻，最后承认确实不怎么香。阿姨听见了，笑着说这个摆起来好看。林梓馨朝她点头，还记着把刚才那朵缺了小口的挑回自己手里。
黄色放多了有点挤。林梓馨站起来，把手里那枝退回去，又从桶边挑了一枝花头少的。陈诚替她拎着开衫的袖口，免得碰到桶里的水。阿姨问要不要加些别的花，她看看他怀里那一小把，说这样就够了，只添两枝绿叶。屋里的玻璃花瓶不大，买多了还得另外找地方。
“你记得花瓶放哪儿吗？”她问。
“厨房柜子上面。”
“那是量杯。”
陈诚想了想，说是餐边柜。林梓馨笑着点头，算他第二次答对。那只透明玻璃花瓶平时空着，前些天收拾柜子，她拿出来洗过，倒扣在台面上晾了半天。他当时还问过要不要买花，后来两人忙着擦柜门，话说到一半就忘了。
阿姨拿出一张牛皮纸，沿着花茎拢起来。林梓馨说包简单一点，纸边别高过花。她站在桌边看，阿姨把纸向外折了一道，用细绳系住，花束上面便松松地露出一圈白色和黄色。陈诚付钱的时候，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纸角，发现底下垫着一小块湿纸巾，便接得更小心了。
花拿在手里，两个人走路都慢了一些。林梓馨把花抱在左边，右手仍牵着陈诚。他们经过卖水果的小店，她想买几个橘子，伸头看看门口的筐，又低头看看怀里的花，决定回来的时候再买。陈诚说他可以提，她却指着街对面的公园，让他先陪自己进去坐一会儿。
公园入口的石板有一块松了，鞋跟踩上去会响。陈诚先走过去，听见身后咔嗒一声，回头看她。林梓馨已经收回脚，装作只是在看路边的树。他没有拆穿，往旁边让了让，等她再踩一下。她自己先笑了，说今天这块比上次还响，修路的人大概还没轮到这里。
他们从前来这儿散步，总爱在小卖部门口绕一下。有一回林梓馨买了支冰棒，拆包装时掰断了，只好捏着袋子往上推。陈诚替她拿了好久，最后她吃到的全是碎块。他今天经过，特意看了一眼冰柜，她马上也想起那件事，晃了晃手里的花，说这回可别帮她拿散了。
长凳靠着一片矮灌木，坐垫上有两片干叶子。陈诚把叶子拨到地上，自己先坐下，摸了摸旁边的木板，没觉得凉，才叫她过来。林梓馨把花束放在腿上，坐稳后调整了一下纸边，让花朝外。她的开衫袖子滑下来，遮住半只手，陈诚顺手替她往上推了推。
坐下来才发现，刚才一路上总在挑东西看，根本没走多远。陈诚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，林梓馨以为他有事，问要不要回去。他把手机收好，说才出来半个多小时。她便把肩膀挨过来，将花束横着挪了一点，给自己腾出靠他的地方。纸擦过裤面，沙沙响了两声。
有个小朋友骑着带辅助轮的自行车，从长凳前面慢慢经过。到了转弯处，他停下来，用脚蹬地挪车头，后面的家长扶了一下，车才顺利转过去。林梓馨看得认真，等人走远了，问陈诚小时候什么时候会骑车。他想了好一会儿，只记得第一次自己骑出去，回来时车把歪着。
“摔的？”
“碰到墙了。人没倒。”
她低头笑，手指绕着包花的绳结转了一圈。陈诚问她呢，她说自己是表姐教的，学会以后还不敢下坡，每次都下来推。他们又说起附近那段特别缓的坡，两个人都觉得骑车下去应该没什么事，说完却谁也没提现在去租一辆。坐在这里就挺舒服，花也不好放。
陈诚把手伸到她面前，接住从花束里掉下来的一小片绿叶。林梓馨低头检查了一遍，没找到是哪一枝掉的。他把叶子搁到凳子旁边的土里，回来摸了摸她的手，问冷不冷。她说不冷，手却没有抽走，就这样让他握着，另一只手托住花束底下。
她把包花的纸向下压了一点，低头看了半天，忽然问他哪种颜色多。陈诚说白的。她认真数到第七朵，被后面藏着的花苞挡住，又从头数了一次。他伸过一根手指，替她把数过的那枝轻轻拨开。两个人最后只数清了黄色的，白花太多，林梓馨说算了，回家插起来再看。
风从树后面过来，林梓馨把下巴往领口缩了一点。陈诚低头看她，问回去吗。她说好，先回家把花放进水里。他站起来时，深蓝裤子的膝头粘了一小片纸屑，她伸手替他摘掉，又把花抱稳，空出右手来找他。两人沿着来时那条路往外走，经过松动的石板，她这回绕开了。
到家门口，陈诚腾不出手找钥匙，塑料袋里装着回程买的六个橘子。林梓馨帮他提住袋子，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，开门后先扶着，让她抱花进去，再接回橘子。她在玄关换鞋，没肯把花临时放到鞋柜上，左右看了一圈，最后又递给他，说自己穿拖鞋只要一会儿。
拖鞋有一只钻到凳子底下，她俯身去够，开衫下摆蹭着鞋尖。陈诚把橘子放到地上，替她将凳子挪开。林梓馨穿好鞋，先接回花，再把那袋橘子拎到餐桌上，留下塑料袋敞着口。他在门口换鞋，听见她问要不要现在吃一个，便说先弄花，手上都是外面的灰。
透明花瓶果然在餐边柜里。林梓馨洗过手，把它取出来，陈诚接去冲了冲，装上水。她已经在木桌上解开细绳，牛皮纸摊在下面，花茎露出来，还有几片贴在湿纸巾上的叶子。陈诚把花瓶放稳，拿来剪刀，让她先举着花比一比高度。
靠后的两枝太长，花头高出其余一截。林梓馨拿着剪刀比画，舍不得多剪，先剪掉一点，再放回瓶口看。还是高。陈诚扶着瓶子，等她又剪去一点，才说差不多。他们把会泡进水里的叶子摘掉，放在牛皮纸上，清理干净后，花茎才一根一根落进水里。
林梓馨原想把黄色都放在中间，插完退后一步看，觉得像挤在了一起。她拿出一枝递给陈诚，让他放在靠边的位置。他插下去时带动了旁边的白花，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扶，手背碰了一下。她笑着让他先松开，自己扶好瓶口的花茎，再把那枝黄的往外拨开一点。
花茎挤在瓶口，剩下最后一枝绿叶时，林梓馨没找到合适的空隙。陈诚把瓶子往她面前推一点，她从侧面插进去，叶尖刚好露在白花下面。水面比刚才高了些，隔着玻璃，能看见长短不一的花茎交在一起。她伸手扶正一枝，另一边又偏了，索性停下来，让它们就这样放着。
那朵缺了小口的白雏菊被她留在前面。陈诚低头看了看，说现在能认出来了，别的都长得差不多。她把花瓶转了半圈，问这样还能不能找到。他指了一朵，她说错了，又慢慢转回来给他看。他这才发现那朵一直躲在绿叶后面，便用手指将绿叶挪开。
收拾桌面时，林梓馨把细绳绕好，放进抽屉的小盒子。沾湿的牛皮纸连同剪下来的枝叶一起扔掉，剪刀擦干，也放回原处。陈诚端着花瓶站在窗边，等她把桌上的杯子移开。她腾出中间的位置，他慢慢放下去，透明瓶壁上还留着两滴水，她顺手拿纸巾擦了。
橘子搁在餐桌上，林梓馨挑了一个，剥开后先尝一瓣，觉得不酸，才递到陈诚嘴边。他刚把椅子拉过来，便低头接了。她自己也坐下，剩下半个橘子分到他手里。窗外有人收衣服，衣架碰在栏杆上，响了几下。陈诚问晚上想吃什么，她看看花，又看看厨房，说炒个鸡蛋吧，冰箱里还有番茄。
他答应着，没急着起身。林梓馨把最后一瓣橘子吃掉，拢好桌上的橘子皮，忽然伸手将花瓶向两人这边转了一点。那朵白雏菊露出来了。她靠回椅背，叫陈诚看，他点点头，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。他们又坐了一会儿，等厨房的窗户不再晒着太阳，才一起去洗番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