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午后，林梓馨把水彩盒打开，先看了看陈诚，又低头看那两张纸。木桌刚擦过，靠窗的一小块还湿着，她把纸往自己面前拉，端端正正摆好。陈诚从厨房拿来一只透明杯子，装着洗笔用的水。她接过去时摸了一下杯底，问他怎么连洗笔都用温水，他说刚才水龙头正好在那边，顺手接的。
“画会不会舒服一点？”她把画笔放进去试了试。
“你问问它。”
她没接这句，捞起笔来，把水抖在杯里。两个人还没在纸上落下任何颜色，桌面倒先有了几滴水。陈诚去拿抹布，林梓馨趁这工夫把水彩盒转了一圈，把蓝色转到自己这边。她昨晚想起柜子里还放着水彩盒，今天吃完午饭就翻了出来，连包装里的纸都没用完。
她从柜子里拿纸的时候，还带下来一本以前买的画册，封面干干净净，几乎没翻过。陈诚问要不要照着画，她翻到中间，看见一整页很细的树枝，马上合上了。“今天先不画这么难的。”他点点头，把画册搁到旁边的凳子上，又将她放在桌边的手机挪远，免得一会儿被水溅到。
陈诚坐下后，椅子又向她挪了一点。浅灰色针织上衣的袖口容易往下掉，他卷了两次，才腾出手来翻看盒子背面，领口露着里面的白色短袖。林梓馨穿着浅青色开衫，里头是一件米白色短袖，袖子已经挽好。她把一支笔递给他，自己拿着另一支，认真等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画什么？”
陈诚看看窗边的盆栽，说他就画那个。林梓馨本来也瞄着那盆绿叶，听完便把纸横过来，说她画房子，屋顶要红的，上面留很多天。她说着伸手比了比，差点把笔上的水甩到他纸上，又赶紧收回来。陈诚用手掌护了一下纸，笑着问她是不是已经开始替他下雨。
他们都不太记得水彩该从哪一步开始。林梓馨先蘸了蓝色，试着往盒盖上抹，觉得太深，又添一点水。陈诚没有催她，拿笔对着盆栽看了半天，最后先在纸上画了一个花盆。边缘刚落下去就有些歪，他换个方向补了一笔，花盆于是又宽了一点。林梓馨侧头看见，伸手扶住自己的纸，忍着没笑出声。
“它本来就这样。”陈诚说。
“我还没说话呢。”
他把真花盆转了转，找出一个从侧面看比较宽的角度，放回窗边。林梓馨这次没忍住，肩膀碰着他的胳膊笑了一会儿，才去画自己的天空。第一笔比她想的顺，浅蓝色在湿处散开，她马上又接了一笔，却没接齐，中间留下一道白。她停住，低头凑近，问陈诚这道缝能不能算云。
“能。别补太多。”他说完，也低头看自己的纸。花盆那块颜色还亮着，他本想接着画叶子，笔尖到了上面又收回来，怕绿色流进花盆。林梓馨把手里的笔放到盒盖旁，决定陪他等一等。窗户开着一点，外面有人在楼下找车，按了两回铃。她听着声音，低头看纸上的蓝色由亮变暗，忍不住伸手摸空白的边。
纸翘起来了。她压住一角，另一边跟着往上抬，整张纸在桌上轻轻摇。陈诚把水彩盒移远，给她腾地方。林梓馨原以为是自己水放多了，转头发现他的纸也有些卷，便放心不少。她拿盒子里的备用纸试着垫在下面，又抽出来，怕两张湿在一起。最后他们只把画纸铺平，手先离开，商量等干了再看。
林梓馨搅了搅杯里的笔，水已经有一点蓝。她看着陈诚笔上的颜色，问两支笔能不能放在一起洗。他也不知道，试着把自己的笔涮了涮，水更浑了。他们对着杯子看了片刻，林梓馨又用笔在盒盖的空处划了一下，发现仍带着一点旧颜色。她用纸巾擦掉，说还是换一杯吧，别把天画成绿的。
陈诚起身去换洗笔水，回来时，林梓馨已经替红屋顶留好了位置。她拿着湿笔悬在纸上，让他帮忙看房子落在这里会不会太低。他站在椅子后面看了一眼，说还可以。她嫌这个回答太轻，回头把他拉近一点。陈诚于是弯下腰，很仔细地看了看那块白，告诉她，再往下就没有地方画门了。
“对哦。”她把纸向里推了推，像这样就能多腾出一点地方。
红色比蓝色难弄。她第一次蘸得太多，屋顶一下深了，边上还有一团没散开的颜色。陈诚刚坐下就被叫来帮忙，两个人一起望着那一小块红。林梓馨想拿纸巾吸，又怕把整片都带走，最后只在边上轻轻碰了一下。纸巾染红了，屋顶也淡了一点。她把用过的纸巾放到桌子另一头，叮嘱他不要拿错。
画绿叶的时候，陈诚发现自己把枝画得太长了。他举着笔停在半空，想再添叶子，林梓馨说够了，再长就出窗户了。他看她的房子，说她的屋顶也有一边比较长。她很坦然，歪一点可以遮雨。陈诚笑了，低头把最后一点绿色添上去，没再继续修。窗边那盆真花被搬来搬去，好几片叶子都朝着他们。
林梓馨想再调一点蓝，把天空没涂到的地方接上。手指碰到了盒盖边缘，她没发觉，直到把一只手支在桌上，才看见手指上沾了颜色。她举起来给陈诚看，他把洗笔杯往旁边挪，找干净的湿纸巾。林梓馨坐着没动，等他递过来，嘴上却问这是不是比纸上那片蓝好看。
“这个颜色比较浓。”
“我问好不好看。”
陈诚抬眼看她，回答得很快。她笑着接过纸巾，没有接着追问，把那一点蓝擦干净，又翻过手来看了一遍。陈诚还在笑，她便把自己手里的纸巾抖开，问他要不要也检查一下。他伸出手，两人看了半天，只有袖口附近沾了点水。林梓馨帮他把往下滑的袖子推上去，叮嘱他别压到刚画的叶子。
陈诚伸手去拿绿色的时候，林梓馨把盒子往他面前推，自己的椅子也跟着挪了挪。桌子其实放得下两个人，她偏要坐在他旁边这一小块。他问要不要各坐一边，好展开些，她说这样看不见他画什么。陈诚低下头继续调颜色，留出靠近自己的那半个盒盖，让她把笔放过来。
他们安静了一阵。陈诚给盆栽后面添了窗框，林梓馨把屋顶下面补成一间小房子，画门时手重，门涂得很黑。她放下笔，拿远了一点看，又拿回来。陈诚以为她不满意，她却说这个门看着结实。他也伸长脖子看，承认确实结实，就是进去得弯腰。她把纸再往他那边推，好让他看清楚房子其实也没多大。
窗框不好画直，陈诚画到后面，把纸转过来一点，线还是斜。他放下笔，摸了摸下巴，说这扇窗可能关不严。林梓馨看了眼真的窗户，伸手把窗帘向旁边拨开，让他再看看。他看过，没找到什么能立刻改好的办法，便把画纸转正，认真告诉她，先开着也挺好。她应了一声，没再催他修。
桌下，两个人的膝盖碰了一下，谁都没有移开。林梓馨坐得有些累，把脚往前伸，浅蓝色牛仔裤的裤脚蹭到陈诚深色的长裤。他问要不要站起来，她说马上，先画完这点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也说了同样的话。他们又各添了几笔，直到林梓馨那边的蓝色把原来留着的白压小了，她终于把笔放进杯里。
“再画下去，云就没了。”
陈诚跟着停手。他的窗框一边高一边低，花盆旁边有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绿色。林梓馨凑过去，说那块就留着，不然还得擦。陈诚轻轻推开她落下来的头发，免得碰到纸，问她自己的天空还要不要补。她摇头，说屋顶再动也要歪到另一边去了。
两张画摆到一起，差得还挺多。她那张空着大半片蓝天，底下的小红屋顶有点斜。他画的盆栽挤在窗框里，叶子深浅不匀，旁边留了一块很宽的空白。林梓馨把两张纸换了个位置，又换回来，觉得自己的房子放左边更好。陈诚由着她，只提醒别捏着刚涂过的地方。
洗笔杯里的水已经浑了。陈诚把两支笔放进杯里涮了涮，拿出来平放在桌上晾着。洗笔杯先留在桌边，等会儿再清洗。林梓馨在用抹布擦桌沿，颜料盒还开着，她没敢先合上，怕里面积着水。他接过抹布，把靠窗的那块桌面擦干。她站在旁边摸了摸桌面，等那一点湿意散掉，才托着纸的干燥边缘，把画平放过去。
窗帘垂下来，刚好挡住一角。林梓馨把它拨到一边，陈诚伸手拢住，又把窗户关小些，免得风一直掀纸。他们把两张画分开放，留着空隙。她还想找东西把卷边压平，陈诚说先别急，这会儿压上去会不会留个印子。林梓馨想了想，把拿到手边的小本子放回去了。
画没有那么快干。他们把椅子搬到窗边，坐了一会儿，又起身收拾掉用过的纸巾。林梓馨从洗手间出来，手背还是凉的，便往陈诚手里塞。他握住，拉她坐回自己旁边。她的椅子先前离得远，他伸脚把自己的往那边挪，椅脚擦过地板，发出一点响动。
林梓馨问干了以后放在哪里。陈诚指了指刚才那本画册，觉得可以先夹进去收着。她伸长手去翻，选中了靠前的位置，又把画册合好，说别现在就放。他点头，说知道，至少要等纸摸起来不凉了。她把画册放在椅子旁边，怕待会儿又被收回柜子里，站起来后还特地看了一眼位置。
“明天再画一张？”她问。
“画什么？”
林梓馨看看盆栽，又看看那盒没收起来的颜料，暂时没想出来。她把头靠在陈诚肩上，说等明天再说。他答应一声，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，让她靠得舒服些。纸上还有几处湿亮，他们坐着看，没再伸手去碰。
过了会儿，林梓馨忽然说，红屋顶那一边还是有点长。陈诚低头看她，她自己先笑了，摇摇头，叫他别去拿笔。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，两个人继续挨着坐。窗边的木桌上，放着两张卷了点边的小画，蓝天在左，绿色盆栽在右，等它们自己晾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