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下午，林梓馨进公园时，风筝尾带从袋口露在外面，一直往陈诚的袖子上扫。陈诚替她拎着水，走了半天才找出那点痒从哪儿来。他停下来，把米白色的细尾带塞回袋里，刚走两步，它又滑了出来。
“算了，让它在外面吧。”林梓馨说，“还没飞呢，先被你关起来了。”
草地旁有张空木长椅。他们把东西放上去，去附近的导览牌看了一眼。这里可以放风筝，往里还有一片很空的草地。陈诚回来时先拿起水，红色的菱形风筝独自靠在椅背上，线轴搁在旁边，尾带垂下来，末端搭着椅面。
这风筝是林梓馨前几天买的。她当时发消息问陈诚，红的还是蓝的。他还没回，她已经提着红的往外走了，过一会儿又补来一句，说蓝色放上去可能不好找。陈诚晚上看见风筝，问她既然选好了还问什么。她说，给你一个参与的机会。
林梓馨坐下时才发现，袋子底下还压着一小片透明包装。她捡起来，折好塞进随身的包里。陈诚把长椅上空的那一边让给她放东西，她却挨着他坐，说隔太远看不清。他往旁边移了些，留出放风筝的位置，两个人的膝盖仍碰在一起。
现在这个参与的机会落到了长椅上。陈诚把浅棕外套的衣摆往旁边拨了拨，照着袋里的小纸片检查风筝背面。外套敞着，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。外套袖口被林梓馨压住了一点，她挪开，手上仍托着风筝，不肯让它碰地。
“这儿是不是没卡好？”她问。
陈诚凑近看。支撑杆已经放进去了，只是她一直扶着的地方正好被尾带缠住。他把尾带绕出来，让她试着举起，红色的风筝面才舒展开。林梓馨自己笑了，低头把剩下的尾带理顺，浅黄色开衫的袖子往上卷了又落，她索性不管。
“我刚才差点说，你买的这个不对。”
“先别说，等它飞不上去再说。”她把纸片拿过去看，“这里说，要迎着风。”
陈诚伸手试了一会儿。她看着他，等了半天，问：“试出来了吗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她抬头看远处的树梢，又看他的手：“你这答案跟没有差不多。”
草地比路边看着还宽。靠近长椅的地方有人铺了野餐垫，他们往空处走，避开散步的人，也不往树边去。林梓馨背着袋子，风筝由陈诚拿着。她的帆布鞋踩过一处稍软的草，鞋尖沾上了湿土，停下来蹭了蹭，发现蹭得更开，只好暂时放弃。
陈诚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些，把风筝递给她。她拿着两边，举在身前，隔着一段距离问他：“这样？”
“再高一点。”
她举高了，整个脸被红色挡住，只剩头顶的一点头发。陈诚笑出声，她从侧边露出脸来：“笑什么，你倒是说什么时候放。”
他们等了一阵。尾带轻轻飘起来，陈诚说可以了，林梓馨松开手。他往后退，风筝抬起来一下，又歪向旁边，没等两个人叫好就落回草上。她还维持着刚松手的姿势，低头看看它，再抬头看他。
“它刚才算飞了吗？”
“离地了。”陈诚说。
“那你要求挺低。”
她蹲下去捡风筝，尾带沾了草屑。陈诚走过来帮她拍，两人都没说第二次一定行。林梓馨把袋子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，掏出水喝了一口，递给他。陈诚拧瓶盖时，她问他小时候是不是放过。他说放过，可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追着跑，后来线轴被家里人接过去，他就在旁边看。
“那刚才是谁说，应该不难？”
“我说的是装起来不难。”
林梓馨拿纸片轻轻碰了碰他的外套：“还好带着说明书。”
她拿手机想查别人怎么放，屏幕被阳光照得看不清，陈诚用身体帮她挡了一点。找到的视频一开始，里面的风筝已经很高了。她把进度往回拖，仍旧只有一个人站着放线。两个人看完，林梓馨关掉手机，决定先按纸片上写的再试一次。
第二回她负责线轴，陈诚拿风筝。她本来想照着刚才那样退，退之前回头看了一遍，脚下没有包，也没有人。风从脸侧吹过去，她换了个方向站，陈诚跟着挪，直到米白色的尾带离开他的裤腿。
这次飞得久些。风筝往上走时，林梓馨连着叫他看，他刚抬头，风筝便偏了。她下意识把线收紧，又赶紧放，陈诚走到她身旁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两个人一起看着它慢慢降下来。
“我是不是乱动了？”她问。
“我刚才也没弄明白。”
他去捡风筝，回来没有马上交给她。两个人站着看了会儿尾带，也看草尖往哪边倒。风时有时无，停下来时，衣角也不动。他们商量好等尾带再抬起来，先让风筝站稳些，别急着放线。
林梓馨又把袖子往上推。这回陈诚帮她折了一下，折得有点厚，她活动手腕，说还行。她白衬衫的袖口露在开衫外面，陈诚顺手理平，她已经转过身，催他拿好线轴。
旁边有人从远处经过，看了看他们手里的风筝。林梓馨本来要举起来，又放低，说刚才幸好没被看见。陈诚问哪次，她看着他笑：“两次都没有。”他也笑，低头检查线有没有压到草里，让她站累了就先放下。她摇头，说再等等，刚才明明已经能飞起来了。
第三回等得比前两回久。林梓馨抱着风筝，先问他中午吃的东西够不够，又说袋子里好像还有一包饼干。陈诚让她留着，等会儿休息吃。她正要说自己只是在问他，尾带忽然往一边飘起来，两人同时停了话。
“现在？”她问。
“试试。”
红色的风筝从她手里离开。陈诚退开一点，林梓馨没有跟着跑，仰头盯着它。它往旁边晃，她急得喊了一声，陈诚也看见了，稍微收住线，等它稳些才继续放。风筝越过她刚才望着的位置，这次没有马上往下掉。
她走到他旁边，话也压低了：“还要放吗？”
“先看看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，她忍不住说：“线再放长一点。”
陈诚慢慢放出一些，红色升高了。林梓馨原本一直盯着天空，终于偏头看他，笑得眼睛眯起来。陈诚也在笑，手里仍握着那只简单的线轴，没敢分心太久，很快又抬起头。
“现在能算了吧？”他问。
“算。”她答得很快，“这回算。”
风筝稳住后，林梓馨要过线轴。陈诚先问她拿住没有，听见她应声才松手。线带着一点牵力，她原本只是想试，拿到手却不愿意还了。陈诚在旁边等了一会儿，说她刚才明明讲的是一小会儿。她看着天，装作没听见。
草地另一边有人笑着喊孩子的名字。林梓馨听见，转头看了一眼，又忙把脸转回来，红风筝还在。她松口气，陈诚说，偶尔看一下旁边也不会怎样。她说你刚才拿着的时候，也一直抬头。
这话说完，陈诚真低头看了看她。她头发被风吹到唇边，自己腾不出手，抿了几次也没弄开。他替她拨到耳后，顺便把她开衫肩上的一点草屑取下来。
“哪来的？”她问。
“大概刚才捡风筝的时候。”
她往自己肩上瞧，当然什么也看不见。陈诚张开手给她看，她凑过去看了，又嫌太小，说这也值得拿给她看。他便放下手，站回她身边。
天上那块红色变小了，米白的尾带弯着，过一会儿又舒展开。附近没有别的风筝凑过来，往上看只见淡蓝的天，薄云停得更远。林梓馨把线轴还给陈诚，抬着下巴活动脖子，说一直看也挺累的。
陈诚接过线轴，她却没有走开，仍看着他的动作。风筝往右晃的时候，她也跟着偏头。他问她是不是想替它拐回来，林梓馨才发觉自己歪着脖子，站直了，伸手碰他的胳膊，让他别只顾着笑。
她从包里拿手机，先拍天，又把陈诚拍进去。照片里的风筝太小，陈诚的表情倒很认真。她拿给他看，他说能不能再拍一张，刚才没准备。她让他继续看天，等了一会儿，拍到他低头笑的样子，便把手机收起来，没给他选。
他们又玩了一阵，风渐渐弱下来。林梓馨先发现尾带没刚才飘得开了，陈诚也感觉手上的牵力轻了。两个人没有再往远处走，慢慢把线收回来。她站在旁边看线，偶尔提醒他哪里松了，等风筝低下来，才走过去接住。
落到手里的风筝比在天上显得大。林梓馨抱着它回来，说尾带这次倒没沾土。陈诚把线轴收好，放到风筝旁，两个人挑了块干燥的草地坐下。她把腿伸出去，蓝色牛仔裤膝头留下了一点浅浅的草印，拍过还是有，陈诚说回去再弄。
饼干果然还在袋子里，只是被水瓶压碎了。她打开看了看，把比较完整的递给陈诚，自己倒出一点碎屑吃。陈诚又从她手里那包拿了一块，她说碎的也一样，他说他没挑，是她先挑给他的。
她嚼着饼干，不跟他争，把袋子放在两个人中间。红色的风筝平放在身侧，尾带理好，没压在他们身下。陈诚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些，靠后撑着手，转过脸来看她。她也看他，嘴里还没吃完，只冲他扬了扬眉毛。
坐了一会儿，林梓馨用鞋尖轻碰他的鞋，说下回得带个垫子。陈诚问还来这里吗，她点头，又想起刚才的照片，拿出来翻给他看。两个人都更喜欢没有准备的那张。他让她发给自己，她发完，又顺手把拍到的风筝也一起发了。
陈诚先站起来，把裤腿上沾的干草拍掉，再拉她起来。林梓馨站稳后没急着松手，往他肩上靠了一下，说还想坐。于是他又陪她站着歇了一会儿，等她自己把头抬起来，才去拿地上的包。
收东西时，陈诚问风筝的袋子在哪儿。她从包底抽出来，抖开给他，两个人把风筝小心装回去，线轴另放在包里。尾带又留了一截在袋口，她这回自己收好了。
走回长椅旁，林梓馨还在看鞋尖的土。陈诚说等干了再刷，她答应着，把装风筝的袋子换到另一边，空出的手伸给他。
“下次你来举。”她说。
陈诚牵住她，点了点头：“那线轴归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