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的时候，林梓馨还说，这点雨，撑伞有些多余。
陈诚把深灰色的伞撑开，让她先走进伞下。楼道口的风把她奶油色开衫吹得贴住了白色短袖，她往他身边挪了挪，低头看自己深绿色的裙摆。浅色鞋面上落了两点水，暂时不值得在意。
他们原本想去河边走走。午饭后谁也没睡着，林梓馨从窗边看出去，说河对岸那排树应该开始黄了。陈诚正在找钥匙，听见这句话，把原本准备穿的拖鞋踢回鞋柜下面。
走过两个路口，伞上的声音忽然密起来。陈诚还没来得及提醒，前方雨棚已经落下一片水。林梓馨停得急，鞋尖踩进砖缝里的积水，凉意从袜子前端慢慢往里渗。
“现在觉得多余吗？”他问。
她看看伞外，又看看他：“现在觉得你这把伞可以再大一点。”
他把伞稍稍往她那边移。她看见他深蓝色夹克的右肩已经湿了，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，指着旁边一扇亮着灯的玻璃门。面包店的雨棚不长，正好够两个人站进去。她先踩上门前的垫子，陈诚收了伞，等伞尖的水滴慢下来，才跟着推门。
门铃响了一声。店里暖和，有一股刚切开面包的香气。柜台后的人正把夹子放进托盘，抬头问他们要带走还是坐一会儿。林梓馨看见窗边有空位，回头望陈诚。他正把伞放进门旁的伞架，点了点头。
“坐一会儿。再要两杯热茶。”他说。
柜台里摆着几种面包，她隔着玻璃看了一圈。陈诚问她想吃哪个，她说刚吃过午饭，好像又不太饿。店员听见，指了指后面的一条面包，说可以切片，分着吃。她这才回头问陈诚行不行。他说行，走开以后才小声问她，刚才一路过来是谁说要吃点甜的。
“在外面闻不到。进来以后，觉得这个也好。”
她说得很坦然，陈诚也就没再拆穿她。
窗边的木桌很窄，两人挨着坐，椅背后还能留出走人的地方。林梓馨拿纸巾擦鞋面，刚擦干净，鞋边又渗出一点水。她放弃了，把脚收回桌下，转头检查陈诚的肩膀。
湿的那一块颜色深得明显。她抽了新的纸巾递过去，他说没事，接过去随手按了两下，纸巾立刻软下来。她盯着他看。他又换了一张，认认真真把肩缝边上的水吸干。
“满意了？”
“你刚才那两下，擦桌子都不够。”
“夹克又不吃饭。”
她没接上这句话，过了一会儿才笑。陈诚趁她笑着，把纸巾往她手边推了推。她的开衫袖口也有些潮，不过里面的白色短袖还是干的。店门再次打开时，她下意识缩了缩肩，陈诚便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等门合严，才把视线收回来。
热茶装在两只白陶瓷杯里，杯口往上冒着热气。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小盘切片面包。林梓馨把盘子往中间放，碰了一下杯壁，没有马上喝。外头一辆车开过去，轮胎带起水，靠近路边的行人把伞压低，快走了几步。
“河边还去吗？”陈诚问。
“先看它什么时候停。”
他说天气预报只写了小雨。林梓馨摸出手机，屏幕上果然还画着几条细细的雨线。她把手机朝窗外举了一下，像是想让它自己看清楚，随后按灭屏幕，塞回开衫口袋。
“它在屋里上班，不知道外面下成什么样。”
陈诚笑着喝了一小口茶，烫得停住。林梓馨原本也端起杯子，见他这样，默默又放下了。
面包边有些硬，内里却松软。她吃到一半，发现桌上落了碎屑，拿纸巾垫在面包下面。陈诚挑了一片边缘颜色深的，咬下去咔嚓一声。她看着他手里的那片，问这个是不是更脆。
“你刚才挑了半天，挑走最白的。”
“最白的也好吃。我就是问问。”
他把还没碰过的一端递过来，她咬了一小口，又把自己那片给他。换完以后，林梓馨发现他吃到的那口比自己的大，拿手比了一下，陈诚已经咽下去了。
“下次我先咬。”她说。
“行。”
“不能再给我拿最小的那片。”
“你自己挑。”
她想了想，觉得条件够了，把余下的面包吃完。
桌边放着一张小卡片，写着店里的营业时间。林梓馨看完，把卡片放回去，又往店里扫了一眼，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我们会不会坐太久？”
“还有空桌。”陈诚说，“要是人多了，我们就让。”
她还是去问了店员。对方正给另一张桌子续水，听见她的话，朝窗外看了一眼，说今天雨大，不着急。她谢过人家，回座位时神情轻松了些。陈诚给她挪出椅子，她坐下，先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，接着又把面包盘推回两人中间。
窗上有一道水痕拐了弯，沿着旧水痕往下滑。她看着看着，忽然问他，小时候有没有在雨天拿手指追过窗上的水。
陈诚说有，比赛哪一道先到底。他们家的窗框底下会存一点水，他总被叫去拿抹布，拿来以后还要站着看半天。林梓馨说她以前选的那一道经常半路被别的水带走，她还会生气，觉得算别人插队。
“这也能生气？”
“小时候。你不准记到现在。”
他偏过头看她，点头应了，嘴角却没放下。她推了推他的胳膊，自己也笑起来。肩头那片湿色还在，他夹克的拉链开着，露出里面的灰色短袖。她又递来一张纸巾，这回他没说没事，接过去放在肩上，等她转头才拿下来。
隔壁桌来了两个人，带进一阵湿凉的风。林梓馨往窗边挪一点，给过道让出地方。对方道谢，她说没事。店员从柜台后面出来，在门口添了一块干垫子，蹲下时围裙一角碰到地面，自己低头看了看，又起身把它折好。
林梓馨捧起茶杯，终于能喝了。茶味很淡，喝下去以后，嘴里还留着一点面包的麦香。她朝陈诚那边靠了靠，问他等会儿回家能不能先烧点热水，她想把袜子换掉。
“现在脚冷？”
“有一点湿，没那么冷。”
他低头往桌下看，她把鞋尖往前送了送，给他看那条颜色稍深的边。他看完说，以后下雨还是穿那双深色的。她说深色的也会进水，只是他看不出来。陈诚想了一会儿，承认这倒也是。
柜台后面开始收拾空烤盘。林梓馨听见金属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，想起前些天给他发的一段录音。楼下有人修门，她本来只想让他听电钻有多响，录进去的却都是自己叹气。陈诚收到后问她是不是刚跑了八百米，她当时就打电话过去，要他重新听一遍。
“我后来听见电钻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电话里还说像有人打呼噜。”
“有一段确实像。”
她不信，翻出那条录音，把音量调低，两个人凑近听。短短一截放完，陈诚还没开口，她已经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忍着笑说算了。那天他们在电话里聊到修门的人离开，结束前他还问她，门修好了没有。她说不知道，又不是她家的门。
“我后来上楼的时候看见了，换了新的。”她现在补上。
陈诚点点头：“那就没白吵。”
林梓馨喝着茶，隔了一会儿才说：“我下次再录，先站远一点。”
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。林梓馨听着耳熟，跟着哼了两句，到第三句就没了词。陈诚接着唱，唱出来的也只有几个含混的音。她转头看他，问他到底会不会，他说到副歌就会了。
两个人等了一阵，副歌真的到了，他却只唱对了第一句。林梓馨伏在桌边笑，又怕旁边的人看过来，把声音压住，肩膀还在轻轻动。陈诚端起茶杯，等她笑够，才说这首歌有点老，自己很久没听了。
“你明明上星期还在家里唱。”
“那天也只唱了第一句。”
她回想了一下，确实是这样。他洗完杯子出来，她还接着哼了很久，后来两个人都忘了最初是谁起的头。现在歌还在放，她索性不猜词了，安静地听到最后，听完跟他说，原来中间那句是这样。
店里渐渐安静下来，面包盘里只剩了些碎屑。她把用过的纸巾叠在一起，找袋子装好。陈诚看了一眼时间，没催她。河对岸的树今天大概看不成了，他问她家里还有没有洗发水，得到一句“还有，你每次都按那么多”，就笑着不再问。
她坐久了，胳膊一直靠着他，起身去拿纸巾的时候才发觉压得有点麻。陈诚把自己的椅子挪开一点，她回来却把椅子又拖近了。
“这样才看得见外面。”
他说这边也看得见。她没跟他争，只把窗外那个人指给他看，告诉他，那人已经把伞开了又合，试过好几次了。陈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没再挪椅子。
雨棚上的响声慢了。窗外的水不再连成一片，能看清对面杂货店门口挂着的布帘。一个人在屋檐下站了许久，把手伸出去试了试，随即收起手机，走进雨里。林梓馨的茶还剩半杯，她低头喝了两口，又抬头确认那个人有没有跑回来。
“应该可以走了。”她说。
陈诚走到门边看过，回来拿自己的杯子，把余下的茶喝完。她问外面冷不冷，他说还好，风已经小了。两人把椅子推回原位，他去结账，她到门口等着，弯腰理了理开衫的下摆。
林梓馨认出了那把伞，伞柄上有一道旧划痕。她提起来，伞尖在垫子上点出一个小小的湿印。陈诚从她手里接过，先推门出去，把伞撑好，再回头叫她。
她站进来，没有像出门时那样离他半步。两个人挨得近，她的袖子碰着他的袖子。伞沿滴下一串水，落在路边，陈诚等她站稳才往前走。积水映着店里的灯，走过以后，身后的门铃又响了一声。
河边在左，回家往右。林梓馨已经转向右边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等陈诚避开一处水洼。他把伞拿正，问她晚些时候还出不出门。
“先换袜子。”
“换完呢？”
“看雨。要是停了，再说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细雨打在伞上，声音比来时轻得多。林梓馨看见前面还有一小片积水，提前拉了拉他的袖子，两个人一起往里侧让了半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