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下午，林梓馨走到路口才问陈诚，他们到底要去哪儿。陈诚看了看两边，说都行。她便挑了太阳晒得到的那边，把手伸进他的夹克口袋，摸到一张揉皱的纸巾，又退出来。
“你这里满了。”
他把纸巾换到另一边，空出右边的口袋。林梓馨这次连他的手一起拉进去，两个人走得近了一点。她浅蓝色开衫的衣摆偶尔蹭到他的米色夹克，里面的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，走到背阴处，她便把开衫往中间拢了拢。
沿街有家店正在擦玻璃。水顺着刮板往下流，地上湿了一片，他们绕到外侧走。陈诚的蓝牛仔裤蹭到路边的矮树，林梓馨停下，替他摘掉挂在裤缝上的一片小叶子。她捏着叶柄看了看，又把它放回树底下。
路口的红灯还剩一会儿。林梓馨低头对着两个人的影子，伸出脚，踩到陈诚的鞋尖前面。他也往前挪了一点，她便收回脚，说别动，马上就绿了。绿灯亮起来，两人跟着前面的人过街，她把另一只空着的手放进口袋，摸到钥匙，隔着布按了一下。
他们在街边慢慢绕了半圈，林梓馨隔着衣服轻轻碰他的胳膊：“你饿不饿？”陈诚说还好。她说自己也不饿，就是嘴里想吃点东西。前面有人推着一车水果停下来，轮子压过砖缝，车上的塑料筐跟着响了几下。
水果摊摆在两家店之间，橘子装了几筐，下面的垫纸露出卷起的边。林梓馨刚走过，闻见摊主剥橘子的气味，又往后退了两步。陈诚已经随着她停下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“这个能尝吗？”她指了指摊主手里那只。摊主掰开一半，搁在小碟子里，叫他们自己拿。林梓馨挑了一瓣，吃完没说话，又拈一瓣给陈诚。他低头接过去，她的手指碰了碰他的下巴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甜的。”陈诚说。
“后面有一点酸。”她抿了抿嘴，“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。”
摊主让他们慢慢挑，转身去给另一位顾客称苹果。林梓馨拿起一只橘子，放在掌心里掂，又拿了个稍小的。陈诚问她在比什么。她说不知道，先看看。两只比完，她留下小的，把大的放回原处。
陈诚挑了一个很圆的，递到她眼前。林梓馨用指腹轻轻按一下，说皮有点松。他也按了一下，果然能按出一点凹陷。旁边筐里有只橘子还带着短梗，他拿起来，转了一圈，底下有一小块压软了，便又放下。
“你挑小一点的。”她说，“太大了我吃不完。”
“那就分着吃。”
林梓馨已经拿起下一只，听完又把刚才那只大的找出来，放到他手里：“这个给你分。”
她问摊主，橘子是不是越黄越甜。摊主正把苹果往袋里装，抬头说不一定，有点青的也有甜的，让她照着刚才尝的挑。她回头看那只剥开的橘子，皮已经混进了旁边的小桶，找不着了。陈诚把自己拿的那只递过去，说这个也不全黄。她翻过来看看，终于点头。
摊主问要不要袋子。陈诚从摊边拿了个普通纸袋，撑开袋口，林梓馨一只只往里放，放到第六只就停了。他看看袋子，又看看还在挑的她。她手里有个扁扁的，蒂附近剩了一圈青色，和刚尝的差不多。
“再拿两个？”她问。
陈诚把袋口往她面前送了一点。她放进去，又仔细找了一只。称重时，陈诚付了钱，林梓馨还在盯着秤上的袋子，提醒摊主别把口封上，她怕一会儿忘了自己挑的哪几个。摊主笑着说，这还能认出来？她也笑，说回去试试。
纸袋有两根纸提手，陈诚把它们拢在右手里。才走出几步，林梓馨伸手摸了摸袋底，让他拎稳些，免得走到一半破了。他把纸袋稍稍挪到外侧，另一只手仍然空着，她便牵了过去。
回家可以从前面的窄路穿过去，少走一段。林梓馨看着路口，说今天不抄近路了，刚出来就回去好像亏了。陈诚问还想走多远。她往远处指了指，说走到那边再转，看见卖水的店就回来。
“哪家卖水的？”
“前面那家。”
两人走过去，林梓馨发现招牌换了，原来的小店成了一家修手机的。她站在门前，往里面看了两眼。陈诚侧身给她挡住经过的人，说那现在怎么办。她把他的手拉过来，转身沿着另一侧往回走：“回家，路线又没变。”
小区外的街道安静些，树叶还没全黄，掉在地上的已经干了。她踩到一片，鞋底发出轻轻的脆响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陈诚问怎么了。她说没什么，只是觉得刚才那声挺好听，再踩时就没那么响了。
前面楼下有人晾被子，宽大的被面垂到架子外头，占去半截路。两人从旁边绕，林梓馨看了一眼，说家里那条薄被也该洗了，今早收起来的时候才想起。陈诚问要不要明天洗，她说得先看看天气。他掏手机看了一眼，告诉她也是晴天，她隔着他的手指看清那个小太阳，说那起来就洗。
有辆自行车从后面过来，铃声响了两下。陈诚往旁边让，林梓馨跟着挪过去，浅色长裤的裤脚碰到他鞋面。等车过去，她低头看见他鞋头沾了一点灰，用自己的鞋尖蹭了一下，灰散开，反而更大了。
“等回去擦吧。”陈诚说。
她忍着笑，抬手拍了拍他提着的袋子：“我帮你拿一会儿。”
陈诚摇了摇头，仍用右手提着纸袋，左手替她把翻进去的开衫领口理出来。他夹克没有拉上，低下头时露出里面的深灰色T恤。林梓馨往敞着的袋口看了一眼，抬头看他，说现在就想剥一个。
“这里没地方洗手。”
“我知道，就看看。”
到家时还不到四点，窗边的桌子晒着太阳。陈诚把纸袋放下，林梓馨先去洗手。他换好鞋，拿湿纸巾擦了擦鞋头，再把另一只鞋也顺手擦了，等她出来才进洗手间。她靠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，问自己是不是踩得太明显。他说左边比右边干净了，只好都擦一下。
她找出一只白瓷盘，把橘子从袋里倒出来。八只滚在桌上，她赶紧用手臂拢住，一只停在陈诚刚拉开的椅子边。他伸手接住，放回盘子。盘子装不下，她留了几只在桌上，空袋子折平，暂时压到盘底。
陈诚坐下时，椅子被桌脚卡住了。他往后挪一点，再横着移，林梓馨已经把自己的椅子让开，给他空出位置。她问这么大的桌子怎么偏要挤这边，他往窗外指了指。楼下能看见刚才走过的路，晾被子的架子露出一角。她也俯身看了一会儿，回来坐好时，膝盖挨着他的膝盖。
“你还能认出哪个是你挑的？”陈诚问。
林梓馨把那个扁橘子拿起来：“这个肯定是。”
“别的呢？”
她又拿起两只，端详片刻，放回去：“混了。你先选，剩下的算我的。”
陈诚选中她重新拿回去的大橘子。皮比他们以为的紧，他用拇指掐开一个口，汁水溅出来一点。他拿远些继续剥，林梓馨已经把那只扁橘子的皮揭到一半，停下来等他。等了一会儿，她索性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盘里，凑过去看。
“从这里撕。”她指给他看。
陈诚顺着她指的地方往下剥，终于揭下一大块。他把橘子掰开，递给她一半，自己先吃了一瓣。林梓馨看着他的脸，等他咽下去才问酸不酸。他说还行，她不信，挑了最小的一瓣尝。
“这叫还行？”她把剩下半瓣塞进嘴里，眉毛皱了一下。
陈诚笑起来：“刚入口不酸。”
“你怎么只说前半截。”
她把手里的橘子放到他面前，转头拿自己的。扁橘子容易剥，果肉却小，掰开时有两瓣粘在一起。她分了一半给他，叫他这次吃完再说。陈诚慢慢嚼，咽下去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这个甜。”
林梓馨吃了一瓣，点点头，又从自己那半边掰出两瓣，搁到他手上。陈诚把大的那只也推回来，说你别管我，我都吃。她拿了一瓣酸的，另一只手拿着甜的，挨着吃下去，接着才说这样就差不多了。
窗户开着窄缝，风从桌边经过，把折平的纸袋吹得沙沙响。陈诚把盘子往中间挪，压住翘起来的袋角。林梓馨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半边脸晒得发热，往他的椅子旁靠了靠，问他热不热。他说还好，顺手把她的水杯推近一点。
橘子上有几根白丝，林梓馨摘了两根就嫌麻烦，连着吃了。陈诚还在慢慢撕，她靠过去看，问他是不是不爱吃这些。他说也没有，就是手上闲着。她把一瓣没撕的送到他嘴边，他吃了，手指还捏着刚剥下来的白丝。林梓馨从旁边推过一张纸，让他放在上面。
她刚才用指甲剥橘子，现在指尖都是橘皮的气味。手举到陈诚面前，他以为还有橘子，张了张嘴。林梓馨笑得往后躲，把手翻过来给他看：“没有，让你闻闻。”他握住她的手腕，低头闻了一下，说跟刚才摊上的一样。
桌上还剩几只没动。陈诚伸手去拿那个最圆的，林梓馨先按住：“留两个到明天。”
“还有六个。”
她数了一遍，自己也笑：“刚才一直在分，我以为吃了很多。”
那只圆橘子最终还是剥了。陈诚尝过，说比第一个甜，递给她一瓣。她嘴里还含着水，摆了摆手，等咽下去才凑过来咬走。陈诚没收回手，拇指碰到她嘴角，她拿纸巾擦了一下，又把纸巾递给他。
林梓馨从剩下的橘子里挑出两个，放在盘子的另一边。她把陈诚剥下的皮也收拢过来，先塞进最大的那半块里，没装住，掉了一片到桌上。陈诚伸手接，她已经捡起，连同果梗一起放回去。
“明天还是这个时候吃？”她问。
“你早上起来看见，能等到下午？”
“那就早上。”
她端起盘子想收进厨房，陈诚把手里剩的两瓣递到她嘴边。林梓馨低头吃了一瓣，另一瓣推回给他，手里的盘子又放下了。她把刚挑出的两个往里面挪，给那堆橘子皮空出位置，叫他把桌上的纸袋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