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出门前，林梓馨在玄关换了两次鞋。第一双鞋底太硬，第二双的鞋带又散着。陈诚已经把自行车推到楼下，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带水，她坐在换鞋凳上，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，嘴上说要，手里还在拆一个打死的结。
“你先下来，鞋带我帮你弄。”
“我都快解开了。”
他说好，没挂电话。她听见那边很轻的一声车铃，接着是陈诚跟邻居打招呼。等她终于把鞋穿好，他还在线上，正低头看落在车座上的叶子。
楼下背阴，秋天的凉意贴着裤脚往上走。林梓馨把柔粉色开衫拢紧一点，白色短袖的领口露在外面。陈诚穿着那件蓝灰色卫衣，袖子推到手腕上方，两辆普通自行车靠在他身边。他拿起她的头盔递过来，看见她鞋带已经系好了，便蹲下去把拖地的那头收短。
“刚才是谁说快了？”
“最后那个结比较顽强。”
她扶着他的肩，低头看他重新打了一个结。旁边有片叶子被前轮压住，半截翘着。陈诚起身推车，叶子又翻了出来，沿地面滚到另一辆车底下。
林梓馨跨上车试了试，两只脚只有脚尖能着地。她还没说话，陈诚已经把车扶稳，让她下来。他松开座椅下的快拆，把座椅往下调了一点，又扣回去，用手压了压。
“这回呢？”
她重新坐上去，往前滑了一小段，脚掌踏实地踩住地面。
“行。刚才太高了，我停下来还得找台阶。”
陈诚替她看了下头盔带，确认扣好，自己也戴上头盔。她朝路口抬了抬下巴，说今天想骑到河对面去。地图上那座桥离家不远，平常坐车经过，一晃就看不见了，她还没从上面走过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小区。陈诚在前面，遇到转弯会提前伸手示意，拐过去便放慢些。林梓馨起初总惦记着跟紧他，蹬得有点急，骑到沿河步道入口时，开衫里面已经热了。
她停在路边，把扣子解开，白色短袖上有一小块折痕。陈诚也下来，将车推到不挡路的地方。他没问她怎么这么慢，只问座椅还有没有不舒服。
“座椅挺好。”她喘了口气，“你刚才怎么骑得那么轻松？”
“我出门前吃了两个包子。”
“我也吃了。”
“你第二个咬了一口就给我了。”
她想起那半个包子，没再争，伸手拨了一下他卫衣帽子。帽子被头盔后沿压住了一角，他自己看不见，任她给他拉平。旁边有人带着小狗散步，小狗停下来闻他们的车轮，主人轻轻叫了一声，它才不情愿地走了。
林梓馨往河边挪了两步，手仍搭着车把。水面有亮光，远处树梢黄了一片，她叫陈诚过来看。他把车推到她旁边，顺着她指的方向找，找了半天，原来她让他看的是树枝上挂着的一只旧风筝。
“我以为你在看鸟。”
“鸟哪有那么方。”
陈诚笑起来，她也笑，握着车把的手松了松，肩膀碰到他的袖子。
接下来那段路宽敞，地上铺着零零散散的叶子。林梓馨找到舒服的速度，便不再一味盯着他的后轮。她看路旁小摊摆出来的橘子，看拴在栏杆边的钓鱼包，还看见一位阿姨把毛线团放在膝上，手指动得飞快。
陈诚在前面骑了一会儿，回头确认她的位置，随后在宽处停下。她慢悠悠赶到，问他干吗停车。他指指河对面，桥就在前面那排树后面。
“到了？”
“快了。你刚才看什么呢？”
“有人在织毛衣，那个颜色跟你的卫衣有点像。”
他往后看，已经被树挡住了。林梓馨撑着车，想了想，说其实还要再绿一点。陈诚低头看看袖口，没弄明白是个什么颜色，只说回来的时候可以再看一眼。
桥头有提醒行人注意的牌子，两人提前下了车。上桥那段稍微有点坡，车子推起来比刚才沉，林梓馨换了只手握车把，另一只手压住被风吹开的衣角。陈诚问要不要帮她推，她摇头，把开衫扣上了。
“我推得动。你别走太快就行。”
他慢下来，绕过桥面边缘一小滩没干的水。两辆车并排有些占地方，迎面有人时，他就往前走几步，等人过去再退回她身边。林梓馨留意到桥下面也有一条窄窄的路，走到栏杆旁，探头看了看。
“下回从底下走。”
“那这回还过去吗？”
“过去啊，都推上来了。”
一位拎着菜的老人从对面过来，林梓馨把车往自己这边带了带，给他让出位置。袋子里露着葱叶，老人经过时朝他们点点头，说今天骑车的人真多。她应了一声，等人走远，才发现陈诚一直在看她车筐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。
“还要吗？”他问。
“要，刚才擦手的，等会儿扔。”
她把纸巾塞进衣服口袋，拍了拍，表示收好了。陈诚笑她怕纸巾丢了，她说风这么大，吹进河里谁下去捡。他听完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口袋，把露在外面的包装袋按了回去。
桥中央风大一些，她停下来整理被头盔带夹住的头发。陈诚扶住她的车，让她腾出手。她弄了两下没弄好，索性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，手背擦过耳朵，有点凉。
桥下有人划着小艇经过，船桨一下一下拨开水。她等小艇从另一侧出来，又朝那边转过去。陈诚牵着两辆车转不了身，只能站在原地叫她。
“看完来领一下你的车。”
“马上。”
她回来接过车把，还朝下游看。陈诚顺着看了一眼，等她心满意足，两个人才继续往桥那头走。
河对岸的步道比这边窄，离水也近。骑出去没多远，林梓馨就挑中一张空长椅。两人把车停好，摘下头盔，她用手指梳了梳压扁的头发，陈诚从包里拿水。
水瓶一直挨着放，拿出来都有点温。她喝了几口，觉得温的也好，不冰牙。陈诚坐下时把腿伸直，她盯着他的牛仔裤膝盖，说那里怎么沾了一点灰。他拍了两下，才想起来刚才调座椅时蹭到车轮了。
“我是不是坐到你的外套了？”她忽然问。
“那是我的包。”
她连忙挪开，把压在身下的包带抽出来，替他拢回去。长椅不算长，他们把头盔和水放在另一侧，坐得近，手肘挨着手肘。她伸手去拿水，碰到他的手背，顺势勾了勾他的小指。
陈诚低头看她。她没说什么，又喝了一口水，瓶盖捏在手里，脸朝着河。等他把手翻过来，她才将瓶盖放到腿上，空出的手给他握着。
一阵风过来，椅背后面沙沙地响。他们坐了一会儿，话说到附近那家新开的面馆，林梓馨怀疑菜单照片里的碗比实物大，陈诚说回去路上可以看一眼，不想吃就换一家。她答应得很快，又说等会儿再走，腿才刚歇舒服。
“我们是不是还没拍照？”
她说完便摸手机，陈诚松开手，让她从开衫口袋里拿。屏幕亮起来，先弹出昨天存的购物页面，是她一直犹豫要不要买的一双袜子。她划掉，打开相机，镜头里却只有自己的半张脸和一截椅背。
陈诚凑过来，两个人在很小的画面里挤了半天。她嫌角度低，站起来找地方，最后选在旁边平坦的空地上，背景里能看见河水，也能看见远处停好的车。
“你拿，我手不够长。”
陈诚接过手机，往旁边侧了一点。林梓馨站到他身侧，抬头看屏幕，觉得自己的头发翘了，抹了两下，越抹越翘。他腾出手帮她压住，手刚拿开，那一绺又弹起来。
“算了，就这样吧。”
她往他肩上靠，照片拍下来的时候还在笑。陈诚没急着把手机还她，连续又拍了几张。有一张她闭了眼，有一张他只顾着看她，完全没看镜头。林梓馨拿回去翻了翻，把后面那张放大。
“你看这儿干吗？”
“等你笑完。”
“那等不到。”
她果然又笑了，拿手机挡了一下嘴。选照片时，她没删那张，只把闭眼的移走，给剩下几张都点了收藏。
回程之前，陈诚把两瓶水收进包里。林梓馨戴好头盔，低头扣带子，扣到一半忽然抬头，问能不能把刚才那张照片发给他。
“手机不是在你那儿吗，当然能。”
“我想问的是，你会不会拿去当头像。”
他推着车看她，笑了一下，说可以。她立刻低下头发照片，发完才把手机收好，继续跟那只扣子较劲。陈诚等她弄好，站在车旁看了一眼收到的照片，存下来，手机放回口袋。
过桥仍旧推着走。下桥后，他们沿来时的路骑，林梓馨记着织毛衣的阿姨，经过那处特意放慢，长椅已经空了，只有几片叶子落在座位上。她追上陈诚，告诉他没看着，等红灯的时候，又伸手拉了一小截他的袖子给他看。
“反正比这个绿。”
“行，我记住了。”
快到面馆时，林梓馨已经饿了，看见路口的小吃摊也想停。她隔着一段距离问陈诚要不要买烤红薯，陈诚在前面摇头，等到宽处停下来，才说买了肯定吃不下面。
“我可以买小的。”
“你挑吧，我等你。”
她真的推车过去看了一圈，最小的也有她拳头大。摊主掀开盖子，热气扑出来，她闻了一会儿，又有点舍不得走。最后她跟摊主说吃完饭回来，推着车找到陈诚。他什么也没问，她自己先招了，说还是留着肚子吃面。
到了面馆门口，两个人停下来。店里飘出葱花的香味，林梓馨隔着玻璃看别人碗里的面，看完觉得分量还行。陈诚把车锁好，回头见她已经摘了头盔，正拿手背蹭额头。
“吃完回家？”
“嗯。回去你把头像换了。”
他说好，替她拉开门。她先往里走，走到一半又转回来，把头盔塞进他怀里，空出手去掀第二道软门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