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市入口有人卖烤红薯，铁桶支在三轮车上，热气从盖子边缘冒出来。林梓馨路过时慢了半步，陈诚跟着停，她却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“先进去，出来再买。”
“怕拿着不方便？”
“怕吃完就不想逛了。”
他笑着跟上。她今天带了一个空布袋，出门前把里面的旧小票全掏出来，连底下的饼干屑也抖干净了，说要买点东西填上。陈诚问买什么，她只说到了再看。
市场里铺着水泥地，刚冲过水，靠边的几处还湿着。大盆绿植挤在过道两旁，叶尖伸出来，走近了得侧身让。林梓馨钻过一丛垂下来的叶子，回头提醒他，他已经低着头跟过来了，浅蓝衬衫的肩上沾了一滴水。
她伸手替他拂掉，他说没事，待会儿就干。
里面的小盆栽便宜些，矮架子摆到地面上，最底下的几盆得蹲着看。一个摊主坐在塑料凳上吃面，见他们停下，把碗搁到旁边，问喜欢开花的还是绿叶子的。
林梓馨指着脚边一丛薄荷。
“这个能闻吗？”
摊主让她轻轻碰叶子。她用指腹碰了碰，凑到鼻尖，眉毛一下抬起来，转身把手递到陈诚面前。
他闻得很认真。
“有牙膏味。”
“你就不能换个说法。”
“那，薄荷味。”
她笑着收回手，继续蹲在那儿挑。前排有一盆长得高，往一边歪着，她把旁边矮一点的拿出来，转着看了半圈，叶背也看过，放在脚边。
陈诚看中一个圆肚子的白盆，拿起来比了比。林梓馨接过去，翻到下面，没有漏水的孔，便问摊主有没有带孔的小陶盆。
“咱家那个空盆呢？”他问。
“太大了，放窗台会挡开窗。”
她用手比出家里窗台的宽度。他想起上回擦玻璃，自己的手肘碰翻过杯子，默默把白盆放了回去。
摊主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陶土色的，盆口有一圈浅浅的边。她拿来托盘试了试，底下合适，才交给陈诚，让他帮忙抱一下。
他抱在胸前，看她继续找土。里面的灰色短袖露出一截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，刚才替她挪花架的时候又松了一边。他正想把那边卷好，林梓馨已经拿起手机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以为要把盆给她，往前送了送。
“别递，就这样。”
快门响了一声。他还没来得及笑，照片已经拍完了。她低头看，脸上很满意，转过屏幕给他。
画面里他站在一排花盆前，神情有点疑惑，怀里的空盆比脸还显眼。他问为什么拍这个，她又看了一眼。
“你抱得很稳。”
“怕摔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摊主给他们装了一小袋土，叮嘱换盆别把原来的土团弄散。林梓馨问了浇水和摆放的事，拿手机记下几句，又确认这个品种能不能食用。摊主说能，她便盘算等养好了，摘一点泡水。
陈诚问今天能不能摘。
“今天先让它待着。”她说，“你刚才还嫌像牙膏。”
“我没有嫌。”
她拿起薄荷，在他鼻子下面晃一下。他往后躲，怕碰坏叶子，她却笑出了声，把花盆收回自己怀里。
买完，他们又逛了半条过道。陈诚拎着布袋，里面垫着摊主给的硬纸，陶盆没有碰出声。林梓馨抱着薄荷，看见别的摊上有更茂盛的，停下来比较，最后说还是自己这盆好，长得矮，坐下也能看见窗外。
走过卖种子的摊位，陈诚停下看了一会儿。纸包上印着小番茄，他拿起来，问窗边能不能再种这个。林梓馨把薄荷往他眼前抬了抬。
“先把这一盆养好。”
他看了看两样东西，把种子放回去。她倒认真问了摊主，番茄结果要等多久，听完又问需要多大的盆。摊主往身后指，她顺着看过去，那只盆几乎能当他们家的洗衣盆。
陈诚说阳台也许放得下。
“那床单往哪儿晾？”
“我再想想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有催他走，自己站到旁边看一盒小石子。石子沾了水，颜色比干的深，她问摆在盆里会不会好看。陈诚凑过去挑出一颗，又把它放回原处，说家里收着的那几颗也差不多。
她想起河边捡回来的石头，一直放在抽屉角落，便不买了，叫他晚上替自己找出来。
快到出口，有人拖着一车花从旁边过。陈诚让到墙边，空出的手护了护她背后。她顺势靠近，薄荷的叶子蹭过他胸口，他低头看看。
“已经掉一片了？”
她连忙检查，原来是衬衫上绣的小标，绿色的，离远了看不清。
“吓我一跳。”
她用花盆轻轻顶了顶他的胳膊，催他去买红薯。
摊主把铁桶盖掀开，热气带着甜味散出来。他们挑了两只细长的，用纸袋装着，走到市场外的长椅才坐下。薄荷放在椅子内侧，林梓馨把布袋压在旁边，免得有人经过碰着。
红薯烫得拿不住。陈诚隔着纸袋掰开，露出橙黄的瓤，林梓馨那只边上烤得发干，她低头闻，说自己就喜欢这一块。
她慢慢撕下一条皮，刚想递到嘴边，陈诚提醒她上面粘着纸。她看了半天才找着，细细揭下来，给他看那小片湿纸。
“差点一起吃了。”
他把自己的袋口往下折，露出红薯，递过来让她尝。她咬了一小口，点头，说这只更甜，又把自己的送过去。
他专挑软的地方吃。她看见了，把焦一点的边沿往自己这边转，低着头继续剥。经过的人提着成束的花，花枝裹在透明纸里，擦过裤腿沙沙响。有人停下来问他们红薯在哪买，她指了方向，等那人走了，又回头看铁桶那边。
“刚才应该买个小勺。”
“我去拿。”
“算了，都快吃完了。”
她说着又露出一大块，原来下面还藏着不少。陈诚把纸袋交给她，回摊前取来木勺。她接过去，先从他的那只里面挖了一勺，尝完才想起来，把另一把递给他。
他看着她，她含着红薯不便说话，眼睛弯起来，伸手把勺子塞进他手里。
回去坐了两站公交。车上不挤，林梓馨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花盆搁在腿上。陈诚站在她旁边，扶着椅背，她叫他坐，他指指脚边的布袋，说这儿方便看着。
下一站上来的人多了些，她把薄荷往里挪，空出过道。陈诚换到另一侧扶杆，车子拐弯时，两人隔着椅背对上眼。她举起一片叶子朝他晃，他没明白，弯下腰，她才说他头发翘起来了。
他伸手按错地方。她干脆叫他再低一点，替他抚平，掌心在发顶停了一会儿。
家里窗户还开着，风把桌上的超市传单吹到了地上。林梓馨捡起来，又翻出收在柜底的旧报纸，铺满那张木桌。陈诚洗了手出来，见她已经把薄荷和新盆摆好，旁边放着土袋，便去厨房找了一个不用的塑料饭盒。
“接土。”他说。
“这个好，待会儿剩下的也装进去。”
她把新盆放进饭盒，先添了一点土。他扶住薄荷原来的软盆，照她的意思轻轻捏松盆壁。土团取出来时还完整，底下绕着细根。两个人凑近看了一阵，她把它放进新盆中央，发觉高了一点，又取出来，倒掉一些底土。
陈诚问要不要自己来，她摇头，抬起下巴示意旁边。
“你帮我把袋口撑开就行。”
细土落进四周的空隙，偶尔有一点撒在报纸上。她留着，没有急着扫，等花盆放稳，再把散土拢回袋里。陈诚伸手拨开压在盆边的一片叶子，她看见了，跟着把另一边也理好。
浇过水，他们把盆留在水池边沥着。林梓馨去擦桌子，陈诚把报纸往中间折。报纸底下漏出一粒土，她刚擦完，他又在椅子上找到一点。两个人低头来回检查，最后是她笑着喊停，说地等会儿一起扫。
她洗手的时候才发现袖口脏了，刚才抱旧盆蹭上的。陈诚拿来小刷子，她却先把他的袖子往上卷好。
“这边又散了。”
他低头配合，等她弄完，才把刷子递过去。
薄荷最后摆在客厅窗边，离玻璃留了些距离。林梓馨试着开关窗，确定碰不到叶子，把托盘往里挪了一点。陈诚站在后面问好不好看，她退回他身边，肩膀靠着他胳膊，一起看。
“盆买对了。”她说。
窗台上原来的纸盒得换地方。她端起来，陈诚接住底下快掉出来的胶带，把整盒移到书架上。空出的位置够放杯子，他去倒了温水，给她的那只里多添一点凉的。
傍晚楼下有人推车经过，轮子压着路缝，咯噔咯噔。林梓馨捧着杯子，把今天的照片翻给他看。他停在抱盆那张，问能不能发给自己。
“你不是嫌盆太大？”
“我没嫌。”
她笑，说他今天什么都没嫌，手指已经点了发送。
陈诚拿出手机保存，顺手把照片放大，看见自己肩头那块水印。他指给她，她说早干了，伸手摸了一下，果然干的。
她的手没收回去，沿着袖子滑下来，停在他手腕。他转过脸，低头亲了亲她。她还握着杯子，里面的水晃到杯沿，赶紧先放下，才拉住他的衣角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想起红薯还剩一小段，问放哪了。他说在厨房，纸袋裹着。她让他留着，等热晚饭的时候放蒸架上。
陈诚答应，往厨房走了两步，又被叫住。
“把你杯子也拿走。”
他回来端杯子。林梓馨让开一点，自己靠在窗边，看楼下那辆小车转过拐角。薄荷叶上留着一滴水，她没有碰，伸手把窗帘往旁边束了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