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余页》IF番外｜书里夹着一片叶子
出门以前，林梓馨往布袋里放了一瓶水。陈诚看见了，没说话，又悄悄往另一边放了一瓶。
她把袋子提起来，沉得手腕往下一坠。
“两个人去逛书摊，还是去过沙漠？”
“你不是说，渴了直接拿。”
她把其中一瓶取出来，放回餐桌，拍了拍剩下的那瓶，表示够了。陈诚想了想，从抽屉里拿了两个纸杯塞进去。她没拦，只说纸杯别压扁，回来还能用。
旧书集市开在河边的一条小路上。平时这里卖花和修伞，周末多摆出十来张折叠桌，书装在纸箱里，有的按价格分，有的随便叠着。林梓馨走到第一个摊前，脚步就慢下来。陈诚看了一眼时间，把手机收进口袋。他今天穿得很轻便，也没有安排别的事。
她先翻到一本做点心的书。封面上有一块奶油蛋糕，颜色晒得很淡，看起来像土豆泥。她翻到后面，发现前一位主人用铅笔在配方旁写了几行字，其中一句是，糖减半还是太甜。
她递给陈诚看。
“这个人很认真。”
陈诚继续往后翻，找到另一行字，手抖，多倒了，救不了。
两个人站在摊前笑。摊主以为他们看上了，连忙说五块钱。林梓馨犹豫了一下，最后还是放回去。家里的烤箱很少用，买了书也多半只会翻，她今天想找一本能在路上看的小书。
她放下时特地把封面理平，没压住下面那本书的卷角。
集市刚开不久，风有点凉。陈诚闻见豆浆味，指了指路口。林梓馨正蹲在纸箱旁边，头都没抬，说自己还不渴。他没有继续问，去买了两杯豆浆和两根油条，回来时她已经从箱底翻出一本薄薄的诗集，指尖沾着灰。
“我还没付钱。”她说。
“我给你端着。”
她用纸巾擦了手，先接过热豆浆。两人退到路边的空桌旁，陈诚把油条掰开，纸袋里掉了几粒碎屑。她一边吃一边看那本书的封底，油条差点碰到书角，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腕。
“吃完再看。”
她咬着东西点头，终于把书合上。
那本诗集最后没买。中间缺了两页，她问摊主有没有别的本子，摊主把桌底的箱子拖出来，翻了半天，只找到一本封面不同的散文集。
林梓馨说谢谢，打算往前走。陈诚却拿起那本散文集，拇指刚碰到书口，一片干叶子就滑下来，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叶子很小，黄里带一点褐色，扇形的边缘缺了个角。
他弯腰捡起来，林梓馨伸出手，接得小心。
“银杏。”她说。
摊主探头看了一眼，说这些书是连箱收来的，他也不知道里面夹着什么。陈诚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，没有名字，没有日期，页边只留着一个浅浅的叶柄印。他把叶子放回去，又合上。
“五块？”他问。
摊主点头。
林梓馨转过来看他：“你要读？”
“先买回去。”
她问是不是为了叶子。他没否认。摊主找袋子的时候，她把自己带来的布袋打开，说不用了，放这儿就好。那瓶水占着中间的位置，陈诚把它拿出来，替书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。
她低头看了看袋子，又抬眼看他。
“还好没带两瓶。”
他们又往前走了几个摊位。路边一只白底棕斑的小狗睡在桌下，头枕着摊主的旧布包。有人从旁边走过，它只掀一下眼皮，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，就继续睡。
林梓馨远远蹲下来，没有伸手。她以前很怕小狗突然扑过来，遇见活泼的那种，总要先躲到陈诚身后。这只实在太困，她看了一会儿，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
陈诚蹲在她旁边，说它比他们会过周末。
摊主坐在马扎上听见了，笑着说，小狗一早跟他来摆摊，已经巡视完两圈，现在算下班。他问他们要不要摸，林梓馨摇头，指了指那只枕头一样的布包。
“让它睡吧。”
她给它拍了一张照片，手机拿得低，拍完没有开声音。陈诚等她站起来，把水瓶递过去。她喝了两口，递还给他，才想起袋子里那两个纸杯。
“白带了。”
“没事，下次。”
她想了想，认真把纸杯从书边拿出来，套在一起，放进外侧的小袋里。杯口果然压得有些扁，她用指尖撑开，恢复得不太圆。
快走到路口时，林梓馨忽然说要回去。
陈诚问落了什么。
“做蛋糕那本。”
“不是说不做？”
“我想看看那个手抖的人，后来救回来没有。”
他们沿原路走回去。摊位前多了几个人，做点心的书还在，压在一本厚词典底下。林梓馨把它抽出来，摊主认出她，说刚才就该买，这么便宜。她也没辩解，付完钱，翻到写着救不了的那一页，往后看了两张。
后面换了蓝笔，写着，下次先称。
她把那行字指给陈诚看。他说这个人应该还在做。她点了点头，把书收进袋里。
离开集市以后，他们在河边找了一张长椅。椅面有一点潮，陈诚拿纸巾擦过，林梓馨还是把外套下摆往上拢了拢才坐下。河对面有人练萨克斯，同一小段反复吹了好几遍，吹到高音就停。她听了一会儿，小声替那人着急。
陈诚把散文集拿出来，翻开给她看。那片银杏叶夹在靠后的位置，叶柄已经脆了，他没再取，只把书搁在两人的腿上。
她说自己也干过这种事。
“把叶子夹书里？”
“夹过花。后来忘了，书也还给别人了。”
“那人没找你？”
“不知道他看到没有。”
她记得那朵花很小，是从路边掉下来的枝条上捡的。那时候她习惯留下很多小东西，电影票、糖纸、好看的包装绳，回去随手一夹，过几天又找不到。她曾经为此很烦，觉得自己连喜欢的东西都留不好。
说到这里，她摸了摸书页，忽然又笑了。
“说不定还在别人书里。”
陈诚把叶子旁边卷起来的一角轻轻抚平，问她要不要写上今天的日期。她想了想，说先不用，回去找张纸垫着，叶柄快断了。
他把书合好，手掌压在封面上，没马上放回袋子。
“如果不是我捡到，会怎么样？”
她看着他，没听懂。
“这片叶子。”他补充。
“那就别人捡到啊。或者一直夹着。”
“也是。”
她从他手里拿过书，靠在长椅背上，翻到前面一篇。陈诚坐了一会儿，低头看见她鞋带松开，鞋尖在地上晃来晃去。他拍了拍她的膝盖，等她把书拿稳，自己弯下腰替她系好。
她没有说谢谢，把书往旁边挪了些，让他也能看见。
两人读得不一样快。林梓馨先看完一页，手指已经搭到页角，又等了一会儿。陈诚点头，她才翻过去。有一句话他没看明白，问她说的是谁，她指着前面一段给他找。河对面的萨克斯终于吹过了那个高音，她听见了，抬头笑了一下。
坐得腿发麻以后，林梓馨提议沿着河边走一小段，再去坐车。陈诚把空纸杯装进袋里，走到垃圾桶旁才发现自己带的那两个杯子还干干净净。他把它们留着，只扔掉喝豆浆的杯子，回头看见她站在路牌下研究地图。
“走哪边？”他问。
她指了一个方向，说那边有站。两个人走到路口，才发现站牌在马路对面，隔着一排围栏，最近的过街口还要往回走。
她看了看手机，又看他，等着他笑。陈诚却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，说正好再听一遍那个人吹。
“你不嫌绕啊？”
“已经绕了。”
她把手机揣起来，跟着他往回走。经过长椅时，原来的位置坐了一个带孩子的老人。孩子蹲在椅子旁，用树枝在土里写字，写了两个又擦掉。林梓馨侧头多看了一眼，差点撞上陈诚的胳膊。
他让她看路，她说知道，过两步又转头。
等红灯的时候，陈诚把那瓶水拧开，自己喝完最后一点，瓶子变得很轻。他问她午饭吃什么。她认真考虑了几种，最后说回家看看冰箱。陈诚说冰箱大概也在等他们回去想办法。
她笑着从袋子里拿出点心书，翻到一页不用烤箱的甜品，说这个看起来容易。照片上的布丁很平整，她念了两句步骤，忽然停下，把书合上。
“要冷藏四小时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
“嗯，先吃饭。”
绿灯亮了，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。过了马路，衣袖松开，手却顺势留在他掌心里。站台上人不多，他们站在一块等车，布袋挨着小腿，里面两本旧书的封面轻轻碰在一起。
回家时，布袋比出门重了不少。陈诚说自己来提，她没给，把较厚的点心书拿出来塞给他。他们一人拎一点，经过菜店，橘白猫正坐在门口舔爪子。林梓馨叫了声饼干，它没理，陈诚叫老虎，它倒抬起头来。
她气得笑，说下次再也不给它起名字。
下午他们没有做蛋糕。鸡蛋只剩一个，黄油也没买，点心书被放在厨房架子上，夹着一张写好购物清单的便签。林梓馨给银杏叶找了个薄纸套，折好以后塞回原来的页间，担心它掉出来，还在外面套了一个透明袋。
陈诚看着那层层包装，问会不会太郑重。
她说先这么放，等找到合适的盒子再说。
他去倒茶，回来发现她已经把散文集翻开，趴在桌上继续看。茶杯落到桌面时轻轻响了一声，她没抬头，只伸出手，摸到杯把，又缩回来，说烫。
陈诚把自己的杯子推远一点，坐在对面翻那本点心书。翻到某一页，他问她家里有没有秤。
“有。装电池的。”
“电池呢？”
她终于抬起头。两个人互相看了几秒，一起笑了。
购物清单上又添了一行。她写完，把笔放在他手边，重新低头读书。这次读到页尾，她没急着翻，等对面的人把点心书放下，搬着椅子坐到自己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