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余页》IF番外｜等一锅番茄汤开
林梓馨把五个番茄倒进水池，最大的一个滚了半圈，停在漏水口上。陈诚伸手去拿，她用胳膊挡住他。
“先别吃，晚上做汤。”
“我只是想洗。”
“你刚才在楼下也这么说，结果把人家的试吃黄瓜吃了三截。”
陈诚把袖子挽起来，认真洗起番茄。水顺着红色的果皮流下去，靠近蒂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裂纹。他用拇指抹了抹，没抹掉，又凑近看。
“熟了才这样。”林梓馨说，“老板娘告诉我的。”
她把葱放在旁边，塑料袋里还剩一枚五角硬币。找零的时候她腾不出手，顺手让老板娘丢进了袋子。硬币沾着一点泥，她冲干净，放进窗边那只装纽扣的铁盒。陈诚曾经问过为什么零钱要和纽扣住一起，她说都是容易丢的东西，互相看着点。
他们出门时并没打算买菜。
林梓馨的快递到了驿站，她拖着陈诚下楼取，说盒子很大，一个人抱回来会挡住眼睛。陈诚穿好鞋才发现，大盒子里是一张很薄的桌垫。她抱在胸前，纸箱宽得像一面盾牌，转弯时差点扫到楼道里的扫帚。
“你买桌垫干什么？”
“拍吃的。”
“咱家那张桌子不够拍？”
“它有一块烫白的印。”
“你上次不是说，那是生活的痕迹吗？”
她从纸箱边缘看了他一眼。
“生活也可以垫一下。”
陈诚笑着接过箱子。出了驿站，他们拐进菜店躲一辆倒车的货车。菜店门口卧着一只橘白猫，肚皮挨着蓝色塑料凳，前爪缩成两小团。林梓馨立刻蹲下去，手背在膝盖上蹭了蹭，慢慢伸到它鼻子前面。
猫闻了一下，转头。
她又挪了一点。
猫干脆闭上眼睛。
老板娘在里面挑豆角，头也没抬：“刚吃饱，谁都不搭理。”
陈诚把箱子竖在腿边，替她拍了一张猫的照片。她接过手机放大，看了半天，忽然指着角落说，他把自己的拖鞋也拍进去了。
“删吗？”
“不删。证明你来过。”
她原本只想买两根葱。老板娘说番茄今天好，切开一个，露出饱满的沙瓤。林梓馨站起来，裤脚沾了灰，自己没注意，一边拍一边问价格。陈诚抱着箱子，眼看她从两根葱买到五个番茄，又加了一小袋鸡蛋。
回去的路上，她问他想吃米饭还是面。
“面。”
“你想都没想。”
“我想了一路。”
其实他听见她说番茄好的时候，就想起了以前那碗面。
那天她来找他，带着一只掉了拉链头的布袋。里面装了两本书和一盒吃剩的饼干。她说自己在楼下吃过了，坐了十分钟，肚子响得连电视里的对白都盖不住。陈诚拉开冰箱，只有鸡蛋和半个番茄，葱干在保鲜袋里，叶尖黄了。
他问她葱黄了还能不能吃。
她认真想了一会儿，说黄的摘掉应该可以。
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研究那根葱，研究得很久。后来面坨了，鸡蛋也煮老了，她还是把汤喝完，把碗递给他时小声问，还有没有。
那是她第一次留在他那里吃晚饭。他一直没告诉她，当时他自己也饿，只顾着把锅里好看的几片番茄往她碗里盛，最后给自己留了小半碗发白的面。
今天他拆面条的时候，林梓馨正坐在餐桌旁剪桌垫包装。
新桌垫是米白色的，铺上去以后，烫白的印子看不见了，桌沿却露出一道窄窄的旧木纹。她把剪刀收好，端详片刻，又把桌垫掀起来。
“怎么？”
“有点像卖家具的。”
她把它折好放到椅背上，决定吃完饭再试。陈诚没说话，嘴角却一直压不住。面条包装在他手里打滑，他沿着锯齿撕了两次，只撕下一个小角。
林梓馨把剪刀推过去。
“别和它争。”
她去切番茄。第一刀下去，汁水顺着案板边缘流到台面上。陈诚拿抹布来擦，她赶紧抬起胳膊，让出一点位置。
“你记不记得第一次给我煮面？”她问。
“记得。你说好吃。”
“我说的是挺好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她切下一小块番茄，递到他嘴边。他刚咬住，她就松了手，番茄汁差点滴在衣服上。他抬起下巴，费劲地吃完，问她那时候为什么把汤都喝了。
林梓馨用刀背把番茄拨到盘子里，没马上回答。她把案板冲了，立在水池旁边，又从抽屉里找出打蛋的小碗。
“因为你只盛了半碗。”
陈诚正在拧灶，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我又不瞎。”
她那时很想把自己的面分一点给他，偏偏他的碗已经端走，放在厨房窗台上。她怕说出来，晚饭会变成两个人推来推去。他总是把那些小事做得很轻，轻到她要假装没发现才好配合。
所以她喝完汤，说自己还想吃。等他回厨房看锅，她就跟进去，拿着空碗挨在他旁边，说要一起煮第二份。
陈诚想起来了。那天后来确实又煮了一锅。他一直以为她是真的很饿。
“也是真的饿。”她说，“两件事可以一起。”
油热起来，她把番茄倒进锅里。声音一下子盖过了他们的话。陈诚往后退半步，又被她拉住袖子。
“水。”
他去接水，她把番茄炒软，锅边渐渐积起红色的汁。厨房不大，两个人一起转身就会碰到。她要盐，他递糖。她看着瓶盖上的字，抬头看他。他又把糖拿回去，换了正确的那瓶。
“你还是坐外面等吧。”
“刚才谁说要一起？”
“我说以前。”
水烧开以后，厨房窗上蒙了一层薄雾。林梓馨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圆，又很快擦掉，留下一道不太规矩的水痕。楼下有人收衣服，晾衣杆磕在栏杆上，响了两声。
陈诚把面下进去，拿筷子慢慢拨散。这回他没有再往一个碗里挑好看的番茄。两只碗并排放着，左边盛一勺，右边盛一勺，最后一小片鸡蛋挂在勺边，他伸出筷子拨了半天，还是掉回锅里。
林梓馨笑他认真过头。
“分不匀就给我。”
“刚才那番话白说了？”
“那是鸡蛋。给我一片怎么了。”
他把那片鸡蛋夹给她，连同两根面条，一起放进碗里。
端上桌时，她先拿了手机。镜头里有旧桌子的烫印，有两只没配成一套的碗，陈诚的那只边沿还缺了一个很小的口。她往右挪了挪手机，想把缺口避开，陈诚却把碗转回来。
“它也来了。”他说。
她反应了一下，笑出声，拍照时手抖了一点。照片里的热气模模糊糊，焦点落在近处的筷子上。她看了看，没重拍，直接收起手机。
第一口汤比想象中烫。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，又同时低头吹。陈诚问要不要加辣，她说先不要，过一会儿又伸手去拿辣椒罐。盖子拧得紧，她递过去，他拧开，顺手垫了一张纸在罐底。
他们说起菜店那只猫。她给它起了三个名字，陈诚觉得都太郑重，建议直接叫“吃饱了”。她说这样每天喊它就像下通知。商量到最后，两人谁也没说服谁，只约好下次买菜再去看看。
碗快见底时，门外有人敲了两下。陈诚放下筷子去开门，隔壁阿姨站在外面，手里拿着误送到她家的信封。信封很薄，收件人的名字写在正面，是林梓馨之前在书店留地址订的旧书目录。
她接过来，道了谢，顺口问阿姨吃过没有。阿姨朝屋里看了一眼，说一闻就知道他们吃番茄面，自己家那位也爱吃，偏偏牙不好，番茄皮总咬不动。
林梓馨说可以先烫一下再去皮。说完又怕自己多嘴，补了一句，她也是今天在菜店听人讲的，还没试过。
阿姨点点头，又站着聊了两句猫。原来那只猫有名字，店里的人叫它饼干，附近几家却各叫各的。有个小孩天天喊它老虎，它也答应。
关上门以后，陈诚说他们不用争了，叫哪个都行。
“那得看它愿不愿意。”
“它对你不是已经表过态了？”
她拿信封轻轻拍了他一下，坐回椅子上。目录里的书大部分缺货，有几本书的封面印得模糊，她翻到最后，在空白处看到书店老板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，提醒她留意下个月的旧书集市。
她把纸摊在桌上，找笔圈了日期。陈诚把汤碗往旁边让，问那天自己能不能跟去。
“能啊，怎么还问。”
“怕你嫌我催。”
上次陪她逛旧书摊，他每隔十分钟就问要不要喝水，问到第三次，她以为他想走，把挑到一半的书放回了箱子。两个人在路边才弄明白，他只是看见她嘴唇干了，想给她买瓶水。
这次她说，要是渴就直接买，要是累就去坐，不用试探她。
陈诚答应了，又从桌上抽出目录，翻到背面，在日期旁画了一个歪歪的小水杯。
林梓馨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几秒，把纸折回去，夹进自己的书里。书签露出一点蓝色的边。他问她收好了没有，她说好了，转身却又打开书看了一眼。
吃完后，林梓馨把剩汤留在锅里，说夜里饿了还可以热。陈诚洗碗，她把桌垫拿下来，用湿布擦了一遍，挂到阳台上散味。晚风从开着的窗子里进来，米白色的一角轻轻掀动。
她在阳台站了一会儿，回头喊他。
“明早吃什么？”
水声停了。
“你现在就想？”
“问问。”
陈诚擦干手，走过来看她的手机。屏幕上是刚才那只猫，蓝凳子旁边果然露出他的半只拖鞋。她又滑到晚饭的照片，放大给他看碗里的鸡蛋。
“拍糊了。”他说。
“汤太热。”
她把两张照片放进同一个相册，名字还是原来的那个，没有改。陈诚靠在她旁边，手背碰着手背。阳台的地砖有点凉，她把一只脚缩回拖鞋里，问他明早要不要去买豆浆。
他点头，说记得带上那枚五角硬币。
“拿去干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先让它出个门。”
她笑着去找铁盒。里面的纽扣哗啦响了一下，那枚硬币躺在最上面，已经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