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，陈诚从洗衣机里捞出一只小黄鸭。
鸭子巴掌大，肚皮上印着一行已经磨花的字。他捏了捏，没响，又捏一下，从嘴里滋出一股水，正好落在他的拖鞋上。
林梓馨倚着厨房门，笑得肩膀发抖。
“你洗之前没掏口袋？”
“我掏了。”陈诚提起她的外套，“左边两张小票，右边一颗糖。这只藏哪儿的？”
“内袋。”
“你这衣服怎么比行李箱还能装。”
她走过来接外套，指尖碰到鸭子，忽然不笑了。陈诚以为自己说重了，正要把湿淋淋的小东西交还给她，她却低下头，认真拨了拨鸭子翘起来的嘴。
“原来还在。”
他们搬家后找过它。林梓馨翻过两个装杂物的纸箱，又把玄关柜拖出来，发现一枚硬币和半截铅笔，始终没找到这只鸭子。后来事情多，丢着丢着，也就忘了。
陈诚记起来了。结婚前那年冬天，他在夜市套中的。二十块钱十个圈，前九个一无所获，最后一个擦着陶瓷花瓶的脖子弹开，斜斜落在最前排的鸭子上。林梓馨那天戴一顶很厚的毛线帽，眼睛露在围巾外面。他觉得奖品寒酸，她倒接得高兴，一路揣在口袋里，隔着布料捏出好几声叫。
如今鸭子只会漏水了。
她把它放到窗台，找来一张纸巾，垫在下面。
“晒晒，兴许还能救。”
陈诚去擦拖鞋。等他再回来，早餐已经摆好，煎蛋边缘焦了一点，吐司上抹着过厚的花生酱。林梓馨穿着新买的樱桃刺绣开衫，袖口松松地盖住手背，正用手机查天气。
“下午去河边吧。你拍照，我穿这个。”
“预报有雨。”
“小雨。”
“你上回也说小雨。”
“那你去不去？”
陈诚喝了口牛奶，说去。她满意地收起手机，走到他面前，把卷进领口的一截衣领翻出来。她手有点凉，他缩了下脖子，被她轻轻拍住肩膀。
“别动，歪了。”
出门前，陈诚找相机电池，在柜子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封口没粘，露出一角黑色胶卷盒。他把东西倒在床上，里面除了胶卷，还有两张电影票，以及一张写满尺寸的家具店便签。
林梓馨凑过来，先拿起票。
“这场你睡着了。”
“我闭眼想剧情。”
“男主角什么时候换的衣服，你都问我。”
“他换得太快。”
她用票角挠他的手背。纸片已经软了，电影名字上的金色字也褪得差不多。两个人研究了半天日期，才确定是领证之后的第一个周末。那天他们看完电影去量沙发，午饭只吃了两串关东煮，晚上回来为了窗帘选灰色还是绿色拌过嘴。
最后选了绿色。现在卧室挂着的就是那一副，晴天时会把墙角照出一点浅浅的绿。
陈诚拿起胶卷盒，摇了摇。
“这个拍完了吗？”
她没答，抢过去看盒底的小标签。标签上只有她写的一个“六”字，后面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。
“我忘了。”
以前她偶尔借朋友的胶片机，一卷拍得很慢。有时出门只拍两张，嫌一口气用完太浪费，又怕留着留着忘记。眼下这卷果然忘了，而且一忘就是好几年。
河边的计划暂时往后挪。他们给还开着的照相馆打了电话，老板说能洗，旧卷子不保证颜色，当天先送过去，晚点可以看扫描。
林梓馨换了鞋，又退回屋里，往陈诚手里塞一把伞。
“你拿。”
“刚才谁说小雨？”
“我允许小雨稍微大一点。”
照相馆搬到了老街尽头。沿街的早餐铺正在收摊，一个孩子蹲在门边，拿塑料勺挖花盆里的土。林梓馨经过时把裙摆提起来，跨过路边一滩水，陈诚跟在后面替她拎包。包上新挂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，走一步撞一下他的手腕。
老板接过胶卷，举到灯下看，又放下来。
“以前拍的？”
“挺久了。”她说。
“人还在一块儿吧？”
林梓馨愣了一下，转头看陈诚。老板大概见过太多替旧人洗照片的顾客，随口这么一问。陈诚正研究柜台上一台老相机，听见后抬起脸，朝她伸了只手。
她握住，笑着说：“在呢。”
离开照相馆时雨下起来了。他们站在窄檐下等陈诚撑伞，伞骨卡住，怎么推都差一点。林梓馨伸手帮忙，两个人的脑袋撞了一下，她嘶了一声，陈诚腾出手揉她额头，另一只手里的伞终于啪地展开，把檐下积着的水扫了两人一身。
“陈诚。”
“在。”
她瞪着他，忍了几秒，还是笑出来。
河边没去成。他们找了一家有热汤面的店，在玻璃窗旁坐下。林梓馨把湿袖口往上折，两边折得不一样高。陈诚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替她重新折齐。
她忽然说：“你今天其实不想出门，是吧。”
“想睡会儿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说？”
他拆开筷子，掰掉上面一点木刺。
“你衣服都换好了。”
林梓馨低头看了眼开衫上的小樱桃。这件衣服昨晚才到，她对着镜子试过两次，还问他配哪条裙子。他当时坐在床边回消息，隔一会儿便抬头说一句好看。她以为他敷衍，故意让他把两条裙子从头点评一遍。
“我可以明天再穿。”她说。
陈诚把筷子递给她。“也不是不愿意陪你。昨天回来太晚，有点累。”
汤面送来了。她往他的碗里分了半个溏心蛋，没有照例先问他好不好吃。窗外一辆电动车慢慢经过，后座盖着透明雨布，下面探出一小截粉色雨靴。
吃到一半，她说：“以后你想睡就说。我可能会哼两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你会哼两声。”
她拿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碗沿，又把自己的包挪到靠墙的位置，空出身边的椅子。
“过来坐。吃完靠一会儿，照片好了我叫你。”
陈诚坐过去，后脑勺靠上墙。店里有些吵，厨师的铁勺不断碰锅沿，他原本以为睡不着，闭上眼没多久，手就松开了。林梓馨替他把手机拿到桌上，调成静音。她没有拍他睡着的样子，只把相机盖扣好，放回包里。
下午三点，老板发来一张小小的联系表。
她放大第一格，里面是他们租过的房子，阳台堆着两个没拆的纸箱。第二格拍糊了，第三格是便利店的冷柜。陈诚醒来时，她正看第七格，拇指按在屏幕边缘，眼睛有点红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看。”
照片上，陈诚背对镜头站在水池前，袖子挽得很高，手里抓着一团面。他们那时候刚学包饺子，和面没算水，盆里全是黏的。林梓馨本来嫌他弄得满台面都是，后来自己试了两下，手也陷进去，索性松开，拿相机拍他的背影。
下一格，他转过来了，眉毛上沾一小块面粉，神情很无奈。画面右下角有她半截手指，挡住了一只盘子。
陈诚把图放大，看着自己那张脸，笑得直摇头。
“这张你也拍。”
“我当时觉得你特别好看。”
他抬头，发现她没在逗他。
店员端着碗经过，她把腿往里收，继续往下翻。胶卷里没有什么大事。超市的纸袋，半开着的窗户，他在阳台晾被单，她刚剪完头发，皱着脸不肯看镜头。有张照片只拍到餐桌，桌上两碗面，一碗压着鸡蛋，一碗浮着葱花。
“你那时候不吃葱。”他说。
“后来吃了。”
“我还一直给你挑。”
她看着他，眨了下眼。“有时候想让你挑。”
他们把联系表从头看了第二遍。最后一格几乎全黑，右边只有一道细细的亮线。林梓馨记得那台相机的快门很硬，按下去总怕没按到底，这一张大概是不小心拍在包里的。她想划过去，陈诚却说留着。
“洗一张黑的干什么？”
“看看能有多黑。”
她知道他故意逗自己，还是笑了。放大以后，那道亮线旁边隐约看得见一枚纽扣，像是他当年常穿的那件外套。她凑得太近，头发蹭到他的下巴，陈诚替她拨开，手停在她肩上，没有收回去。
“那件外套呢？”她问。
“去年拉链坏了。你说让我扔。”
“我说拿去修。”
两个人对着这句各有各的记忆，争了一会儿，谁也没能拿出证据。林梓馨最后说回家找找，陈诚提醒她，玄关柜已经塞不下了。她数着手指给他分派位置，旧围巾放床下，新雨伞挂门后，那件外套如果还在，就先留下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想留？”
“刚才要洗黑照片的人是谁？”
他没话说了，拿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。她靠着他的肩，把照片又翻回阳台那张。两床被单之间露着一点天空，边上是他伸过来扶相机的手。那天风很大，他们收完衣服才发现，楼下的人家早已经炒起了晚饭。
他们选了六张冲印。老板问要不要修掉漏光，林梓馨摇头，只把那张陈诚眉毛上有面粉的单独多洗了一张。
回家时天已经放晴，楼下水果摊把遮雨的布卷起来，橘子堆在塑料筐里，亮得很新鲜。她买了几个，陈诚拎着走到单元门，忽然回头，说这里光好。
她站在矮墙边，把小兔子包挎到肩上。
“这样？”
陈诚举起相机，又放低一点。
“不用站那么直。”
她把重心换到一只脚，忍不住笑。他拍完第一张，她就跑过来看，伸手挡住相机屏幕，不许他删刚刚闭眼的那一张。
“留着，我笑得还挺高兴。”
晚饭后他们把照片摊在桌上，认真争论哪张放冰箱，哪张夹进书里。林梓馨想把面粉那张放床头，陈诚坚决不同意，最后各退一步，放在她那一侧的床头柜，朝着里面。
小黄鸭晒了一下午，肚子瘪下去一点。她拿起来捏，依旧没响，正遗憾，陈诚用指甲抠了抠底下的气孔，接过去试了一下。
一声又短又哑的叫，像忍不住的喷嚏。
林梓馨笑得把刚剥好的橘子掉在桌上。他把鸭子摆回窗台，转身从她手里拿走半个橘子。
“明天还去河边吗？”
“你睡醒再说。”
她翻出那张多洗的照片，在背面写日期，写到一半停住了。拍摄是哪一天，她实在记不清。陈诚看见她犹豫，把今天的日历拉近一点。
于是她写下这个星期六，又添了两个字，洗好。
墨迹没干，她用指尖夹着照片边缘晃了晃。陈诚收起桌上的胶卷袋，问她剩下的橘子放哪儿。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，手心向上。
“先给我一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