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亮把新鞋套到左脚上，脚尖往前顶了顶，说好像正好。李熠坐在旁边，低头看他的另一只脚，还穿着原来的鞋。
“那只呢？”
“还没拿出来。”
李熠把鞋盒转过来，里面团着一张薄纸。他拨开纸，拿出另一只，正要递过去，发现鞋里还有一团，便先掏出来放回盒里。苏凌月从门口挪过一张小凳，让张思彧也坐。店里的凳子都很矮，四个人一坐下，膝盖在窄窄的过道里碰到一起，只好各自往后退一点。
他们陪陈亮来买一双帆布鞋。旧鞋穿了一年多，右脚内侧有条磨破的缝，母亲说周末去选双新的，别等下雨才发现进水。陈亮原本打算试一下就买，三个人顺路陪他过来，进门以后，反倒是李熠先看了半天鞋架。
鞋店夹在修表铺和布店中间，门面不宽，墙上挂着一排单只样鞋。老板坐在里面清点鞋盒，听见他们问尺码，抬头看了一眼，让陈亮把平时穿的码数报给她。陈亮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左右脚可能得都试。老板笑着说本来就该都试，把盒子递了过来。
他却先试了一只就想点头。张思彧看着他没系上的鞋带，说还没穿稳，起来走两步再说。陈亮便把右脚也换好。苏凌月帮他把原来的两只鞋并到凳子底下，鞋尖朝外，不挡过道。李熠从盒边拿起纸团，在手里捏了捏，问这些是不是还要塞回去。老板说不买的话就放盒里，别弄丢。
陈亮站起来，在店里走了两趟。第一趟很慢，第二趟停在门边，低头看自己的脚。张思彧问哪儿不对，他说右边小脚趾有一点挤，坐着的时候没感觉。李熠让他再走一遍，他摇摇头，说再走也是这里挤，还是换一双吧。
老板从最底下一摞抽出另一个盒子，尺码大半号，鞋帮也低一些。盒盖刚掀开，李熠就伸头看，说看着也没大多少。老板把两双并在一起给他看，鞋头只差一点，鞋里却不一样。他伸手比了比，把手缩回来，让陈亮继续试。
换大半号以后，右脚舒服了，左脚后跟却有点松。陈亮走到门口，鞋跟跟着脚抬起来一点，又落下。他自己觉得还行，苏凌月看见了，提醒他低头看看。李熠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，还把自己的脚抬了一下，说他的旧鞋也这样。张思彧问他跑的时候会不会掉，他想了想，说得把鞋带系紧。
老板没催，给他们拿了另一款。也是深蓝帆布，前头圆一些，侧边没有刚才那条白线。她说鞋楦不同，试试这双，不一定非盯着一个码数。陈亮道了谢，弯腰把大半号那双脱下来。李熠这回不用提醒，已经把薄纸展开，等他递过来，好把鞋分开放回去。
陈亮换鞋时，一条鞋带掉到凳脚后面。他低头伸手够，手背碰到木凳的横档，没够着。苏凌月从另一边捡起带头，递到他手边，叫他往里收一点，别等会儿踩着。她自己说完也看了看脚下，裤脚旁边没有散开的鞋带，才放心把凳子挪近。
第三双穿上，陈亮没有立刻说合适。他先把脚后跟落稳，再把鞋带穿过最后一排孔，左右轮着收紧，没一下勒到底。李熠坐在旁边看，忽然低头重系自己的鞋带。张思彧问他怎么也换鞋，他说没有，刚发现自己左边比右边长了好多，难怪走一会儿就散。
他拆了结，拉出来又穿回去，结果两边差得更远。苏凌月把自己的脚伸到旁边给他看，说先把最底下那段拉到一样长。他照着做，终于系出两边差不多大的结，得意地晃了晃脚。陈亮正好从门边走回来，说先别晃，旁边有人要过。
一位阿姨提着菜篮进门，李熠赶紧把脚收回凳子下边。张思彧起身让出过道，苏凌月把空鞋盒叠在一起。阿姨只是来取前一天留好的拖鞋，老板从柜台后拿出纸袋，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窄过道重新空下来，四个人却没再把凳子排成一条，都往墙边靠了靠。
陈亮这双试得久些。他从柜台走到门边，又慢慢走回来，脚趾动一动，没有挤着，脚后跟也没往外滑。他弯腰按按鞋面，说这个可以。李熠伸手指了指鞋架上另外一只，说同样的还有浅色，为什么不试那双。陈亮抬头看了一眼，说这个不怕自己把它穿脏。
“鞋哪有穿不脏的。”李熠说。
“所以不挑太显的。”
苏凌月看着陈亮旧鞋边的灰，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，点了点头。张思彧问这款是不是他原先想买的，陈亮说原先只想买不挤脚的，没有想过边上多一条线少一条线。李熠靠回凳背，才发现那凳子根本没有背，身体晃了一下，自己赶紧坐直。苏凌月看见，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鞋盒，免得被他碰倒。
陈亮把脚往门口亮一点的地方挪，鞋面的蓝色比店里看着浅一些。他蹲下摸摸边缘，确认两只的缝线没有松开，又把脚收回来。苏凌月问是不是颜色不一样，他说是光的问题，刚才左脚在阳光里，右脚还在凳子下。他把两只都挪进阴影，颜色就差不多了。李熠也低头看自己的鞋，笑着说他的不用换地方，在哪儿都是旧的。
门边挂着一面窄镜子，能照到鞋和一截裤腿。陈亮站过去看，李熠也凑过来，两个人挤在一起，镜子里只剩四只脚。张思彧叫他们分开一点，李熠往旁边一让，陈亮才看清自己的两只鞋。苏凌月坐在凳上，没有跟着挤，替他们扶住门边那只容易滑出来的空鞋盒。陈亮看完回到座位，顺手把盒子推进架子里，没让她一直扶着。
这双新鞋的鞋舌上有张小纸标签，刚才走路时翻到一边，碰得陈亮脚腕有点痒。他告诉老板，老板俯身看过，说买定以后可以剪，没定之前先别拆。陈亮把纸角掖平，又走了几步，没有再碰着，便点头说就这双。李熠问是不是还要看别的，他笑着把脚放回凳前，说再看也是两只脚，已经够试了。
老板问他就穿着走，还是装起来。陈亮想了想，说先装起来，回家再换。她点头，去柜台拿袋子。他坐下脱新鞋，重新穿旧鞋，穿到右脚时，手指摸到内侧那条缝，忍不住翻起来看了一眼。李熠问是不是已经舍不得，他说不是，刚才没注意，这里线头又长了。
张思彧让他别去拽，回家拿剪刀剪短线头就好。他把手收回来，系好鞋带，把新鞋递给老板。老板把两只鞋底并着看了看，又核过里面的尺码，才放回同一个盒子。李熠看她装得齐整，低头看看自己刚才放回的那两双，两只鞋挤在盒子同一侧，薄纸又团在底下，怪不得盖子盖不上。
他把那盒拿起来，照着重新摆。苏凌月帮他把薄纸铺回去，先盖住一只，再让另一只靠在旁边。两人试了一次，盒盖正好合上。老板从里面伸手接过去，说谢谢，放旁边就行，不用帮她叠到上头。李熠本来已经抬起胳膊，听完又放低，老老实实摆在柜台边。
陈亮从口袋里拿出母亲给的钱，先数了一遍，再照标价递过去。老板找回零钱，他把纸币展开看清，和硬币一起收进小钱包，拉好拉链。张思彧没有替他催，也没帮他拿主意，只等他把东西收稳，才把自己的书包背起来。
老板把写好品名和价钱的小票递过来，陈亮看过，折两折夹进钱包。李熠说纸盒够大，放盒里不就行了。陈亮摇头，说回家母亲还要看，装在鞋底下又得翻一遍。苏凌月这才发现柜台边还搁着他们带来的书包，提醒张思彧把另一根肩带拉好，别出门时勾住门边挂的样鞋。
纸袋装着鞋盒，提绳有一边长一点。陈亮提起来，盒子向旁边歪，李熠立刻伸手托了托底。老板把绳结往回挪一点，让他再试，这回平了。陈亮问袋子够不够结实，她说走回去没事，别一直甩着。李熠听见，看看自己空着的手，笑着说这句不像是对陈亮说的。
出了鞋店，他们在修表铺前停了一会儿。修表师傅正在放大镜下面夹一个小零件，门口玻璃柜里摆着几条表带。苏凌月想看墙上的钟，刚抬起头，几只钟的分针全不一样。她问张思彧现在哪个准，张思彧说她出门时看过时间，还不到回家吃饭的时候，慢慢走就是。
李熠盯着纸袋，问能不能让他提一段。陈亮把提绳递过去，没走两步，李熠就改成两只手抱着鞋盒，纸袋夹在外面。苏凌月问怎么了，他说刚才听见里面响，怕没摆好。陈亮停下来，伸手摸摸袋底，说里面那团薄纸擦着盒盖，不像鞋在晃。
他们走到街口的矮凳旁，李熠还是把袋子放稳了，才还给陈亮。陈亮没有开盒检查，提起来继续走。张思彧落后半步，忽然叫住他们。地上有一小团薄纸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在李熠鞋边，走一路带一路。李熠低头，抬起脚，终于看见了。
苏凌月笑得把脸转向一边。李熠拿纸巾捏下来，找到路边垃圾桶丢掉，回来问是不是刚才鞋盒里的。陈亮说看着像，但别再往鞋里塞了。他伸手拍拍自己的裤袋，又看鞋底，确认没再带着别的东西，才追上三个人。
路过学校门口，陈亮把鞋袋换到靠里的一只手，给经过的人让了点位置。李熠走着走着，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带，两边结还好好的。他把脚落回地上，步子轻快了一点。
陈亮问他怎么总低头。
“看这回能撑多久。”
苏凌月说别只盯鞋，忘了看路。他抬起头，正好看见张思彧已经在前面停下，指了指地上凸起的一块砖。四个人从旁边绕过去，陈亮的纸袋轻轻碰到裤腿，里面的新鞋一直没再拿出来。
配图为根据故事生成的虚构场景插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