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凌月把门口那张长凳擦完，抹布递给张思彧，人却还站着。
“怎么不坐？”李熠问。
她指了指凳子下面。他低头看见一只橘猫，正把尾巴从凳脚旁边收回去。他也停住，等猫走。猫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重新把下巴放到前爪上，完全没有让地方的意思。
陈亮从另一头坐下，脚放远些，说这边还有位置。李熠跟着坐，落座时很轻，坐好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。张思彧把抹布送回老板手里，绕过桌子坐到苏凌月旁边。四个人挤的是同一张小方桌，两边各坐两人，书包放在靠墙的空凳上。
早上的馄饨店还没坐满。锅边一直冒着白汽，临街的窗开了一半，卖豆浆的阿姨隔着窗口递出去两只杯子。门口挂着一块木板，上面贴了两张价目纸，红字褪了些，最下面的小碗价钱比上面淡。苏凌月眯着眼看，李熠已经报了四碗。张思彧伸手碰了碰他袖子，说还没问大家要大的小的。
他回过头，先看陈亮。陈亮说小的就好，家里吃过半个馒头。苏凌月也要小碗，不放葱。张思彧要小的，葱照放。李熠自己选大碗，说刚才那句四碗也没说错，只是还没说完。
老板拿着漏勺听他们讲，等说完，问哪一碗不放葱。苏凌月举了一下手，老板点头，又问大碗要不要加蛋皮。李熠很想答应，摸摸口袋，先问多多少钱。听见只多两毛，他掏出硬币数了数，说加吧。
“你这是吃早饭还是买东西？”张思彧笑他。
“吃完还得买铅笔。”他把两枚一角钱单独放进左边口袋，“不能全吃了。”
今天是周日，他们约好吃完去学校附近的小店买些文具。苏凌月带着一本用到最后几页的练习本，想照着买同样大小的。陈亮说学校门口那家不一定开得早，吃慢些也来得及。李熠听见这话，向锅那边看了看，肚子却比他先着急，响得不很大，但桌子两边都听见了。
他马上把手压在桌沿。苏凌月没有笑出声，只将装筷子的竹筒推到他面前。里面的筷子高低不齐，顶端都朝上。李熠拿出四双，挨着碗的位置摆好，轮到自己时发现两根长短不一样。他重新挑了一根，原先那根没放回筒里，搁到旁边，等老板过来时说明了。
张思彧拿起桌上的小茶壶，先倒一点到杯里试温。水是温的，她给每人倒了半杯。陈亮端着杯子捂了会儿手，杯沿有一处小缺口，他转到另一边喝。李熠看见了，想替他换一只，他说没事，已经避开了。张思彧还是从空桌上拿来一个完好的，把那个放到桌子最里面，等吃完一起告诉老板。
门外一阵风进来，墙上贴的两张价目纸翘起角，啪啪地响。苏凌月刚才没看清的价钱全被压在后头。李熠伸长胳膊去扶，手还没碰到，老板就说不用扶，桌边有一卷胶带，帮他把右下角贴上就行。
胶带不大，找起头来费事。李熠转了两圈没找到，递给陈亮。陈亮用指甲轻轻刮到一个翘边，拉出一小段，没撕断，先问老板剪刀在哪。老板下巴朝窗边点了点，张思彧过去拿来，剪好两小片，自己拿着剪刀，让李熠贴。
他贴第一片时价目纸歪了一点，苏凌月看着上面的旧胶印，叫他先别按。她站起来扶住纸的另一边，李熠往上挪一点，才把边角压牢。第二张只补一个角就好了。陈亮把胶带头折回一点，留出下一次好找的边，和剪刀一起送还。
老板笑着说谢谢，第一碗馄饨也出锅了。他用干布垫着碗边，放到苏凌月面前，特意说没葱。汤面浮着虾皮和几片紫菜，馄饨薄皮皱在一起，看不太清里面的馅。苏凌月先把勺子放进去，沿着碗边推了推，让热气散一散。
张思彧那碗紧跟着端来，葱花比苏凌月的那碗显眼。她拿勺背在汤面压了一下，葱花往两边散开。陈亮接到自己的碗，先把眼镜摘下来擦，镜片靠近热汤一下就白了。他擦好又戴上，脸没有再凑得那么近。
最后是李熠的大碗。蛋皮切成细丝，放在最上面，黄黄的一小堆。他端着碗沿转了半圈，找一个方便下勺的位置。张思彧提醒别端着转，碗下面都湿了。他松开手，用纸巾擦干桌边那一点水，才把勺子伸进去。
李熠夹起第一只馄饨，皮软，筷子稍一滑，它又落回勺子里。苏凌月看他稳稳接住了，这才开口，说用勺不就好了。他低头看着手里一双筷子和一把勺，觉得确实没必要忙成这样，便把筷子搁在碗边。
四个人有一会儿都没说话。汤很烫，吃得慢，每人吹几下才送到嘴边。陈亮先咬开一点，等里面的馅也不烫了再吃。李熠照着试，却咬得太小，只咬下一角皮。他把剩下的放回勺里，看着它说，这只还挺完整。
苏凌月正在舀汤，闻声看过来，差点笑得把勺子放歪。她稳住勺柄，汤没洒，只在碗里晃了一下。张思彧说他以前吃小笼包也这样，先咬一个小洞，等半天，又嫌凉得快。李熠说那是上回太烫，不能只记得他等的那一半。
桌边有一瓶醋，瓶口留着深色的痕迹。陈亮问谁要，张思彧摇头，苏凌月说一点点。他先给自己倒，停下后把瓶口转回来，才递过去。苏凌月沿勺边倒了一点，闻了闻，放进汤里搅开。李熠看着也想加，但他已经吃了好几只，不太舍得把这碗味道改掉。
“你试一勺就行。”陈亮说。
李熠另盛出一点清汤，往自己勺里滴了两滴醋，尝过以后决定不加。他把醋瓶放回去，说原来的好。陈亮把自己的汤喝了一口，说他觉得加过好。两人各自低头吃，醋瓶留在桌边。
苏凌月碗里有一片紫菜贴着勺子边，她拨了两回没拨掉，干脆连汤一起喝了。李熠刚想说什么，被她先看见了。她问他又发现什么，他说没什么，想问汤够不够。她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一点，说够，还多着。
张思彧吃到碗底，发现还有一只藏在紫菜下面。她把它舀起来，问老板小碗有几只。老板隔着锅说平时放十只，有时手快会多放一只。她没数前面吃了多少，低头看了一下，也数不出来了。陈亮说他刚才记着数，吃到第四只时有人跟他说话，后面就接不上了。李熠问是谁，陈亮朝他看了一眼。他想了想，说问醋那次不算，自己当时也不知道要不要加。
苏凌月把碗里最后一只翻过来，皮的一角收得很紧，她用勺边轻轻拨开，里面是细细的肉馅。她说家里包的要大一些，母亲总担心放少了馅。张思彧说她家也是，皮小，包的时候得往回拿一点。李熠觉得大一点好，吃得快。陈亮看他面前还没吃完的大碗，说也未必。
张思彧想把桌子中间那只纸巾筒挪远些，底下压住了苏凌月的练习本角。苏凌月连忙拿回来，封面没湿，她把本子竖起来吹了吹灰，放进书包侧袋。李熠提醒她买的时候还要拿出来比，她说记着呢，先别放汤边上。他便把自己那两枚留着的钱也收好，免得等会儿一擦桌子找不着。
店里渐渐忙起来。窗外有人停下自行车，车铃响了一声，老板应着抬头。张思彧把书包往里放，给经过的人腾出地方。陈亮也将长凳往桌下收一点，脚还记得避开橘猫。猫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，背靠凳脚，前爪伸出来一只，正好搁在李熠鞋边。
李熠低头看了半天，没敢动脚。他问老板它平时吃不吃馄饨。老板说它刚吃过，别喂，吃这个太咸。他把已经伸向碗边的手收回来，点点头，继续吃自己的。猫连眼睛也没睁，尾巴轻轻动了两下。
张思彧先吃完了，碗里还剩半碗汤。她将勺子平放在碗里，拿纸巾擦嘴，顺手给苏凌月抽了一张。纸巾有两张粘在一起，她分开，一张递过去，一张留在手里。陈亮还剩两只，慢慢吃完，才从口袋里拿钱。
四个人各掏各的。苏凌月的钱夹里夹着买本子的钱，数时特意把那张整钱压到最里面。张思彧有几个一角硬币，她把自己的饭钱放在掌心，看了看陈亮手里多出的零钱，问能不能替她换两枚。陈亮把硬币摊到桌上，让她自己挑，换完把各人的钱分开放。
李熠吃完大碗，钱却数得比吃饭还慢。他口袋里混着一截短铅笔和半块橡皮，掏出来的时候滚到桌上。他把橡皮先捡进书包，铅笔夹在手指里，继续数钱。张思彧提醒他，留的铅笔钱在左口袋。他摸过去，果然还在，自己先松了口气。
老板来收碗，陈亮把四份钱顺着桌边递给他，说三小一大，大的加蛋皮。老板看了看，找给李熠两枚硬币。李熠以为算错，指着碗说自己加过蛋皮。老板说知道，你把两毛算了两遍。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阵，收起找回的钱，说那正好，铅笔还能多买一支。
“先别多买，”苏凌月说，“你手里还夹着一支。”
他低头看见那截短的，把它塞进笔袋，答应先用完。张思彧将缺了口的茶杯拿给老板说明，老板接过去，放到柜台下，没有再混回干净杯子里。
门口的价目纸贴稳了，风吹进来，只掀动最下边一点。苏凌月出去时终于看清小碗的价钱，回头说刚才还以为比这贵。李熠正轻轻把鞋从猫爪旁边挪出来，顾不上应她。猫这时睁开眼，自己往里面走了两步，给他让出位置。
他站起来，把凳子推回桌下，跟老板说吃好了。张思彧在门外等他，陈亮已经把书包递过来。四个人沿街往文具店走，苏凌月翻出那本旧练习本给大家看大小。李熠摸了摸左边的口袋，这回没有再掏出来数。
配图为根据故事生成的虚构场景插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