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熠在院门口停住，低头看自己的鞋。左脚干的，右脚鞋尖多了一块深色。他刚才明明绕开了最大的水洼，却踩到了门槛旁那一小块。
苏凌月站在他后面，手里提着借来的书，问他怎么不走。他往旁边让，让到一半又提醒她，别踩他刚才站的地方。她低头看了看，换了个落脚处，鞋底还是响了一声。李熠马上说，看来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。
张思彧听见声音，从屋里出来，把书接过去，拿板凳给他们放书包。陈亮最后进门，顺手带上院门，门底拖过湿地，留下一道弧线。他往墙根看了一眼，说昨晚的雨还真不小，水到现在都没下去。张思彧说早晨已经少了一半，另一半不知要等多久。
院子不大，几块青砖铺出从门口到屋前的路，两边留着泥地。屋檐下挂着洗净的抹布，最靠墙那条还在往下滴。张思彧母亲早上收过一回晾衣绳，盆和雨靴都暂时搁在墙角，准备下午再管。四个人本来约好去街口买本子，现在谁也不想刚出门就把鞋弄湿。
“我们先把这儿收一下吧。”张思彧说。
李熠答应得快，已经朝墙角走了。他看见一双旧雨靴，伸手拎起靴筒，想问谁穿，里头的水晃了一声。他把手停住，慢慢往靴口看，另三个人也凑过来。张思彧接过一只，托着靴底给他们看，里面还漂着一片叶子。苏凌月从旁边拿起一只白搪瓷盆，才发现这只倒是空的。
苏凌月笑着往后退了半步。“你先别倒，别往我们这边。”
李熠从张思彧手里接回靴子，把它们提到泥地边，靴口向下，水一下涌出来，比他估计的多。他险些又往前迈脚，被陈亮叫住。叶子最后才滑出来，贴在靴筒内侧，李熠甩了两下没甩掉，张思彧递给他一根细树枝，让他拨下来。她没有催他，自己去找了个装落叶的小簸箕。
这双靴子是张思彧父亲以前穿的，筒口外侧有一道补过的裂纹。李熠把靴底朝上举，问是不是漏雨才存了这么多水。张思彧指指敞开的靴口，说它们昨晚就是这样朝天放着的。他低头看了看，没接话，改问该晾在哪里。苏凌月已经把屋檐下的空凳子搬开，腾出一块不会被抹布滴到的位置。
陈亮指着檐下原来晾靴子的两根短木桩，问能不能用。张思彧把两只靴子倒扣上去，靴口悬着，里面还透得进风。李熠蹲着看了一阵，发现里面还在滴，就把旁边那只空盆推远一点，免得刚倒完又接进去。苏凌月说这回记住，雨靴先倒过来。他答应了一声，手却还扶着，怕它自己站不稳。
除了苏凌月拿着的白盆，墙角还有四只盆，大的蓝搪瓷盆里套着两只小塑料盆，另有一只旧铝盆压在后面。张思彧先把小盆拿出来，盆沿积着几片湿叶，摸起来滑。苏凌月接过去时没抓稳，盆在两人手里歪了一下，水洒到她们中间。她们同时收脚，又同时去扶盆，扶稳后相互看了一眼，都笑了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陈亮说。他把簸箕放到近处，让她们先捡叶子。
李熠很想帮忙倒最大的盆，抱起来才知道沉，只挪出半步又放回去了。陈亮走过去，两个人一边一个把手，把盆慢慢抬到泥地边。张思彧指着远离门口的那块地，说从这里倒，别又流到路上。他们一开始倾得太少，只倒出细细一股，李熠急着抬高手，被陈亮拦了一下，说先让它轻点再抬。
苏凌月拿湿布擦过小盆的边沿，把布递给张思彧。大盆的水倒完，盆底露出一个掉瓷的小点。李熠伸手按了按，没破。他告诉张思彧这只盆还好用，语气像刚替它检查过。张思彧说当然好用，昨天母亲才拿它洗过衣服。他抱着轻下来的盆往回走，路过苏凌月时问她要不要试试，现在一点也不重。她手里正拿着两只小盆，只能抬抬胳膊给他看。
屋前的水还有薄薄一层。苏凌月先把一只空陶盆从台阶边挪开，张思彧指了指那块高处，叫她放在那里，别挡着水路。陈亮拿过簸箕，等着接湿叶子。陈亮在砖路边找到排水的小沟，沟口被叶子挡住了。他没伸手进去，先用那根树枝挑开能看见的叶片。张思彧找来一副旧手套戴上，把挑出来的叶子收进簸箕。李熠问还需要他做什么，她指了指扫帚，让他沿着砖缝轻轻扫，不用把泥地的土也扫进来。
李熠扫了两下，水顺着缝流过去，他立刻停住给大家看。苏凌月说看见了，叫他接着扫。他这才发现，自己站在那里，鞋底正挡着刚通开的那一点水。他挪开脚，水又走了。陈亮没笑他，只把另一把短扫帚递过来，示意苏凌月从门槛这边慢慢推，别把水推回屋里。
两把扫帚在院子里一长一短，苏凌月用短的，弯腰一会儿就直起来揉揉背。张思彧把手套脱下，提出跟她换。苏凌月说不用，她只是看看还剩多少，话刚说完，李熠就拿自己的长扫帚伸过来，说这个长，借你。她接过来，他才看见自己换到手的是什么，蹲下试了一下，觉得这样也能扫。
陈亮提醒他裤脚快碰到水了。他把一边裤脚挽高，另一边也挽，挽完发现左右不一样，索性不管。张思彧母亲从厨房门口看见四个人忙，叫他们别急着全弄干，砖面不积水就够了。李熠直起身，说快好了，手里短扫帚还滴着水，刚才扫开的地方又多了几滴。他赶紧把扫帚放到泥地上。
苏凌月把倒空的小盆翻过来，靠在檐下，不再一层层套好。旧铝盆放不稳，轻轻碰一下就往旁边滚。陈亮拿来一小块木头垫住边，松手试了两次，才去收扫帚。张思彧摸摸蓝盆里侧，湿的，但已经不存水。她把簸箕里的叶子倒进院里的杂物桶，回来时还记得捡起那根树枝。
蓝盆挪开以后，墙边露出一小块没被雨打湿的砖，颜色比别处淡。李熠把脚移过去比了比，说这里刚才白白空着，可以站人。陈亮提醒他盆原先在这儿，他看了一会儿，自己先笑了。苏凌月把旁边两只空花盆也挪开一点，免得她母亲往后搬盆时又绊住脚。这两只盆里没有花，只放着几块旧瓦片，她拿起来时先扶住盆底，没有再只拎边沿。
旁边有花的盆沿伸出一片绿叶，上面趴着一只小蜗牛。苏凌月把手收回来，叫李熠别把扫帚碰过去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挪开扫帚，给它留出原来的地方。
屋檐下有根短绳垂着，张思彧找来两只木夹子，想把擦过盆沿的布挂起来。绳子比她记得的高，她踮脚够了够，夹子才碰到绳边。李熠走过来说他来，拿过布才发现自己也差一点。陈亮把空板凳搬近，扶着让张思彧站上去。她挂好布下来，李熠接过剩下的夹子，替她夹牢低处那条毛巾，算是也帮上了。
苏凌月一直留意着院门旁那块松动的砖。刚才踩上去会晃，水才从砖缝冒出来。她叫张思彧来看，没有自己伸手掀。张思彧蹲下按按边角，说晚上父亲回来会垫，她先拿一只空花盆放在旁边，留出绕过去的位置。李熠问这样还算扫好了吗，陈亮说水已经走了，砖得另弄，不能拿扫帚把它扫平。李熠点头，把想再推过去的扫帚收了回来。
厨房飘出玉米的甜味。李熠先闻到，朝门口看了一眼，又假装在看头顶的屋檐。张思彧母亲把蒸好的玉米端出来，问他们要不要吃。他这次没抢着答，先看了看另外三个人。苏凌月点头，他才跟着说要。张思彧笑他，闻都闻见了，还等别人说。
大家在水龙头下面轮流洗手。陈亮让李熠先洗，自己把扫帚倚稳。李熠洗到一半，发现右手腕上也沾了泥，又往上搓了搓。苏凌月把肥皂递给他，提醒别只冲水。他接过去，搓出泡沫，又在清水下冲干净，才拿起挂在旁边的干毛巾。张思彧等他洗完，把龙头拧紧，下面终于不再滴了。
玉米装在一只白搪瓷托盘里，四根切成八段，热气还没散。张思彧拿来四只小碟，每人先放一段。李熠端着碟子坐下，手伸到半路又收回去，太烫。陈亮用干净布巾垫着，把自己那段转了个方向，让蒸汽散出来。苏凌月吹了两下，发现没什么用，放下碟子，先看自己的鞋。
她的鞋边沾了一点泥，用湿布擦过，颜色比旁边深。李熠伸出右脚，说自己来时就这样，现在没增加多少。张思彧提醒他左脚也看看。他缩回右脚，换左脚伸出去，鞋侧一条泥印正好朝着大家。陈亮把布递给他，李熠接过来擦，擦到一半，忍不住说还是该穿雨靴。
“那双先让它晾干。”苏凌月说。
擦完鞋，两个人又去洗了一次手。李熠这次没有催水流得快些，袖口挽好，慢慢冲净指缝。回到座位，玉米正好不烫了。他拿起来咬了一口，朝陈亮点点头，嘴里还忙，没说出话。陈亮也拿起自己的，手指压着芯的两端，没有碰到刚才擦鞋的那块布。张思彧把布收去一边，给大家留出放碟子的地方。
他们坐在檐下吃玉米。李熠从中间啃出一小块，越啃越宽，苏凌月一排排吃，吃过的地方很整齐。陈亮看了一眼自己的，干脆换一头继续。张思彧吃得慢，有根玉米须粘在手背上，她抬手找了半天，最后是苏凌月指给她看。四个人各吃完一段，又分了剩下的，才把吃剩的芯放回空盘，没有扔进刚收好的院子。
云缝里露出一点太阳，砖面干得不均匀，门口还深着，靠墙的几块先浅了。陈亮去看了一眼小沟，水已经不往里流，沟口没有新的叶子。他把扫帚收进屋檐最里边，李熠跟过去，伸手摸摸倒扣的雨靴，筒里还是湿的。他没再翻回来，只把歪了的那只扶正。
去街口的事还没忘。张思彧把借来的书放好，拿出买本子的钱，四个人到门边穿好鞋。苏凌月出门前绕开刚才踩过的位置，绕过花盆旁的松砖，这回鞋底没有响。李熠低头等了一下，也沿着她走的那条干路过去，回头看张思彧，说下次下雨记得把盆倒过来。
张思彧指了指檐下。“雨靴也是。”
他笑着应了，伸手替后面的陈亮扶住院门。门底又划过那道弧线，这一次，没带出水来。
本文为《时光归途》虚构日常番外，配图为依据游戏人物参考生成的AI图像，并非真实摄影。